Ｓｔｅｐ　１：腦波增輻の腦
Ｓｔｅｐ　２：Ｆａｔｈｅｒ　Ｓａｖｉｏｕｒ　Ｋｉｎｇ
Ｓｔｅｐ　３：中、英、美大聯合
Ｓｔｅｐ　４：武論一夫
Ｓｔｅｐ　５：活在死亡與救生之間
Ｓｔｅｐ　６：愛上一個人的感覺
Ｓｔｅｐ　７：ＣＩＡ指引　ＧＡ─３０８２４─１１─７０Ｂ
Ｓｔｅｐ　８：兄弟
我的科幻世界

《魔腦》

周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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Ｓｔｅｐ　１：腦波增輻の腦

　　　　１

　　遠志赤裸著，一九三厘米高的身體、遼闊博大的胸膛、如黑豹般優美的肌肉線條，在密室，傲然挺立。

　　一名美麗的護士拿著鋒利的剃刀，將他的頭髮、鬍鬚、腋毛、陰毛、股溝的毛、腿毛逐一刮光，慢慢地、細心地，刮得乾乾淨淨。

　　此刻的遠志，光滑有如初生嬰兒。

　　荷──荷──荷──荷──

　　遠志在深呼吸。

　　他的呼吸沉重，大氣壓力像加重十倍，壓得叫人透不過氣。

　　護士拿著大水喉，扭開龍頭，水柱激射，將遠志身上毛髮沖洗得一毛不存。

　　沖到眼睛時，遠志一眨沒眨，眼皮也不抽動一下。

　　水珠沿著他堅實的肌肉流下，直流到腳，直流到地。

　　荷──荷──荷──荷──

　　護士開著風筒，將遠志身體吹乾。

　　風筒距離皮膚不及一寸，熱風高達攝氏七十度，水乾得很快。

　　遠志好像不怕燙似的。他的皮膚黝黑，一點沒有因為熱風變得通紅。

　　荷──荷──荷──荷──

　　護士戴上醫用手套，倒了一盆聚烯嚙酮，浸下兩塊紗布。

　　她先用一塊將遠志每一吋肌膚拭擦一遍。拿起第二塊，再擦一遍。

　　然後，她用恭謹得如同女僕的聲音說：「遠志先生，您已經消毒完畢了。」

　　荷──荷──荷──荷──

　　遠志點點頭，戴上醫用手套，隻手抓著護士的頭，輕輕發力，美麗如花的護士的頭像花一般給揉碎了，鮮血腦漿一點沒濺在他的身上。

　　荷──荷──荷──荷──

　　遠志脫下手套，打開密室的門，昂然步出。

　　　　２

　　燈光明如夏日無雲的白晝。每一個人的毛孔都可看得清清楚楚。

　　手術室有十個人，四名醫生、三名護士、兩名儀器技術員。

　　九個人，在大手術來說不算人多，但全部都是全球首屈一指的翹楚菁英，就足夠有餘了。

　　手術室設備堪稱全球最完善，總值超過一億四千萬美元，儀器都是最先進的；腦電圖、內窺鏡、迦瑪刀、Ｘ光電視、數碼全自動心臟起搏器、肝凝血酶濃度檢查器、ＣＴ掃描、ＭＲＩ磁共振成像、超聲波腦中線探測儀，連推出才三個月的日本高科技醫療儀器公司町田科研的最新產品，數碼腦波造影器也在其中。

　　遠志側臥在手術床。他就是第十個人。

　　手術燈的強光半點沒刺著他只在睜大的眼睛。

　　「不可能的。遠志先生，我對你說過一百次，這是不可能的。」麻醉醫生嚴卓用力說。

　　嚴卓是中南海的專用麻醉醫生。他畢業於北京大學醫學院，約翰霍金斯大學醫學博士，畢業論文是《穴道和神經線的關係──從針刺麻醉的角度看》。在這方面，他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權威。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遠志說得緩慢，聲音堅定如磐石。

　　「針刺只能用於局部麻醉的小手術，它的鎮痛能力只等如二百毫克的哌替啶。遠志先生，你要做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大手術啊！」

　　嚴卓看見遠志冷若冰霜的眼神，越說越怕，硬著頭皮說下去，目光射向伯斯坦醫生，尋求幫忙。

　　伯斯坦醫生，德國人，是今次手術的主治醫生。

　　他是地球首庫的腦科權威，和南非的換心專家巴納德醫生、美國的愛滋病權威基路醫生被認為是當今三大醫學天才。

　　他沒有答嚴卓，只是望著遠志。

　　「我決不會被人全身麻醉。」遠志低沉著喉頭說。

　　「在麻醉醫學上，這是不可能的！」

　　嚴卓望向其他同伴，七人一起點頭，以示同意。

　　荷──荷──荷──荷──

　　「依我意思去做，你們和家人才有性命。」遠志緩慢而有力地說。

　　「魔鬼！你這魔鬼！」儀器技術員高斯陡地爆發起來，指住他破口大罵。

　　其他人連忙捉住他，掩住他的口，不停做出叫他冷靜噤聲的表情動作。

　　遠志仿如完全聽不到這句話。「動手。」

　　荷──荷──荷──荷──

　　我不是魔鬼。我是把靈魂賣了給魔鬼的浮士德。他想。

　　「遠志先生，假如你不幸……」傑克醫生索性豁了出去問。

　　「依我的說話，盡力去做，我死了，你們和家人一定沒事。事後還可拿到我答應的錢。」

　　大家才鬆了一口氣。

　　「手術開始。」伯斯坦冷聲說。

　　護士首先將各種測量儀器的插針，膠貼駁上遠志的身體。

　　「ＯＫ。」高斯表示測量儀器接駁無誤。他的情緒已穩定下來。

　　中南海領導人的專用麻醉醫生嚴卓在一排徹底消毒的針中，挑出十二根最幼的毫針，插入遠志十二處要穴：

　　１、足太陽膀胱經：承光、通天。

　　２、　　手少陽三焦經：和。

　　３、　　足小陽腸經　：陽白、臨泣。

　　４、　　任脈　　　　：天突、廉泉。

　　５、　　陽維脈　　　：陽白、正營。

　　６、　　陽維脈　　　：承泣、風泣。

　　十二處要穴由左太陽穴開始，越過頂門，到達右太陽穴，正是人體的痛神經感應區。

　　本來頭顱針灸，應用斜刺或平刺方式，以免傷及腦漿。嚴卓藝高人膽大，卻選擇了九十度角直刺，以增強功效。

　　他運針如飛，十二根七厘米的毫針刺入四至六厘米不等，每一根都恰好插得貼實遠志的腦漿，一毫不差。

　　嚴卓毫不停頓，拿起十根最粗的粗針，環繞遠志腰間刺了一圈，麻醉腰部，正是帶脈所在。帶脈位置有如皮帶繞腰，所以得了這個名字。

　　「通電。」嚴卓說。

　　護士把每一根銀針末尾接通脈衝電麻刺激儀，電流通過銀針，傳入遠志身內。

　　「加大，加大，加大，加大──」嚴卓一邊盯著遠志說。

　　脈衝電麻刺激儀輸出頻率：一千。

　　遠志沒有反應。

　　脈衝電麻刺激儀輸出頻率：二千。

　　遠志沒有反應。

　　脈衝電麻刺激儀輸出頻率：三千。

　　遠志沒有反應。

　　脈衝電麻刺激儀輸出頻率：四千。

　　遠志沒有反應。

　　脈衝電麻刺激儀輸出頻率：五千。

　　遠志沒有反應。

　　五千是人類的極限。嚴卓額角開始流汗。「加大。」

　　一萬。

　　遠志沒有反應。

　　二萬。

　　遠志沒有反應。

　　三萬。

　　遠志沒有反應。

　　三萬，這足夠電一頭大象了。

　　──他，他，他難道沒有感覺？他究竟是人、是妖怪，還是魔鬼！

　　「加大！」

　　護士的纖手在顫抖。她吞吞口水，一下子把控制扭到五萬。這是儀器的極端輸出。

　　遠志部分肌肉輕微顫動。

　　嚴卓長長吁了口氣。

　　「靜脈注射。芬太尼五毫克。」

　　芬太尼是比瑪啡強二十倍的特效鎮痛藥，由於副作用大，通常只於手術時使用。通常針刺麻醉都會以靜脈注射輔助加強效果。

　　護士注射完畢。用了十一秒。

　　她心雖驚、手卻定。

　　嚴卓用金針快刺遠志掌心勞宮穴一下。

　　沒有肌肉反應。

　　「麻醉完畢！」

　　嚴卓說完這句話，全身好像虛脫了一般。

　　　　３

　　傑克醫生拿起手術刀。

　　一刀，切開遠志的咽喉，拉開皮肉，再一刀，喉管也切開了。

　　他拉入呼吸器，連接喉管。用止血鉗逐條夾住血管，八條血管，八根止血鉗；二十九個動作，十八秒完成。

　　用呼吸器幫助呼吸，手術一旦出現問題，也不致因腦部失靈妨礙了心臟的新陳代謝功能。

　　傑克醫生這時才敢望向遠志。

　　遠志眼睜大，沒有流汗，沒有痛苦表情。傑克醫生對這個擄去他父母妻女的男人既恐懼、又崇拜。居然沒有憎恨。

　　他的任務完成了。

　　伯斯坦醫生、鈴木方醫生的任務正開始。

　　※※※

　　鈴木方醫生服下了十七片Ｖａｌｉｕｍ鎮定藥，才開始動手。

　　──這瘋子！居然要我們替他做這種瘋狂的手術！這手術沒有可能成功的！

　　他的心急速地跳：砰通、砰通、砰通、砰通、砰通，似要跳出口腔。

　　──他會不會騙我們？手術失敗、他死了，手下會不會殺掉我們？手術成功，他會不會依照諾言，給我一千萬美元？

　　他拿起手術刀，頓了一頓。

　　──這一刀刺下去，會不會了結他的生命？

　　他遲疑著。突然見到遠志的眼睛冷冷瞪著自己，全身嚇得一震。一咬牙，手術刀從遠志腰間切了下去。

　　※※※

　　同時，伯斯坦醫生切開了遠志的後腦，從下方耳後部位切起，把頭皮往上捲，捲至後腦頂端。

　　護士與伯斯坦醫生合作多年，配合無間。浸著普普卡因溶液的紗布立時包裹著傷口周圍。

　　手術範圍太大，用止血鉗恐防妨礙視線。伯斯坦醫生挈著電凝器，將暴露出來的血管逐條凝住。

　　他的手法並不太快、也不太慢，每一個動作優美如昔日頂尖芭蕾舞星雷里耶夫的完美舞姿，又如日本劍聖宮本武藏的無敵劍勢，每一個動作都是恰到好處，像至真至善至美的藝術。

　　他常常說，動手術，不是科學，是藝術。

　　伯斯坦醫生不是醫生，是一個藝術家。

　　唯有搶著這樣的心，刀法才能到達登峰造極的境界。

　　軋軋機器聲音響起，護士把電鋸遞給伯斯坦醫生。

　　一陣鋸骨之聲，吱吱作響；在場九人均是斲輪老手，聽慣了，一點不覺得恐怖。

　　恐怖的不是鋸骨，是遠志這個人。

　　伯斯坦拿開頭蓋骨，放在護士手中的銀盒上。

　　遠志整個粉紅色的腦暴露在他面前，他端詳著。

　　──多麼美麗的腦呵！

　　他欣賞著，他對於腦近乎崇拜。

　　──這個腦看起來和別的人沒有兩樣。怎麼能夠發得出這麼強大的力量？

　　伯斯坦多想把這個強大的腦切下來，慢慢研究，像他當年花了三年時光去研究愛恩斯坦的腦一般。他自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他暗暗嘆氣。

　　這時，他聽到女技術員龐秀明報告的血壓度數。

　　「開始輸血。」伯斯坦立刻下令。

　　※※※

　　十萬人才有一人的Ｒｈ─ｎｕｌｌ新鮮血液從針嘴源源流入遠志的身體，又從傷口源源流出。

　　※※※

　　肝是人體最大的器官，重約四磅，塞滿腹部的右上部分。

　　它的功能有多方面：儲存多種人體要素，例如糖原、鐵質、維他命Ａ、Ｂ雜、Ｄ、Ｅ等等，製造蛋白質、分解氨基酸，製造、儲存、分解脂肪、碳水化合物、膽固醇，還有，最重要的，它是免疫系統的一部分。

　　鈴木方醫生毫不猶疑，切下遠志四分三的肝。

　　肝膽有人體十分一的血液。

　　Ｒｈ─ｎｕｌｌ血液大量流出，又大量流入。

　　鈴木方醫生看見遠志冷然一如平常，毫無痛苦，心一直在顫抖。

　　──幸好他的手分毫不顫。

　　他畢竟是世界頂尖的肝外科手術醫生。

　　　　４

　　這個盒子毫不起眼，唯一特別的，是它的一端結著無數條幼如髮絲的細線。

　　查實這是全球最高科技的結晶，集合了全世界跨科際頂尖學者的心血精華，足足用了三年、一百六十億美元，即是兩架太空穿梭機的價錢，或者是電腦神童蓋茨的全部身家，才造出來的一部高科技精密儀器。

　　全地球懂得它的真正用途的人，不會超過三個。

　　腦波增輻機。

　　它的黝灰金屬外殼，是至輕至堅固的鈦金屬，這算不了甚麼。

　　那些細線一共有三百七十三條，是高溫超導纖維，每條在一秒鐘可以傳播無數的信息。

　　信息要經媒介傳播。當媒介的溫度接近絕對零度（註）的時候，電阻變成零，信息傳播的速度變成無限──那是一傳即到。這就叫做超導體。（註：絕對零度等如絕對零度（Ｋ），即是零下二七三度。）

　　透過超導體的傳播，高解度電視輕而易舉，國際網絡不再受到電話線傳送速度的限制，圖像資訊可以一剎傅送，永無「塞車」，只是……

　　地球的溫度遠遠高於絕對零度。我們要做出能夠在高溫發揮超導作用的超導體，在現實生活才能夠應用。

　　科學家找尋高溫超導物質。找尋了超過六十年。

　　最初，一直在稀有金屬上打轉，一九八六年的突破是改用了中國的搪瓷混合金屬氧化體，超導的溫度是九十四Ｋ，發明者得到了諾貝爾獎。

　　一九九三年，華裔的朱經武更進一步，用鉈鋇鈣銅氧化體造出了一二五Ｋ的「高溫」超導體，成為第四位獲得諾貝爾獎的華人。

　　一二五Ｋ是零下一四八度，和現實應用還有很大的距離。

　　如今這部腦波增輻機的傳送線，赫然是體溫攝氏三十七度、即是三一○Ｋ，人類夢寐以求的超高溫超導體！

　　它的主要構成物質是ＤＮＡ重構的有機金屬纖維，打破了以往一直囿於使用無機物的成見。每條的製造成本只須一千三百七十美元。發明的三位生化學家，每人卻得到三十億美元。

　　──這就是他們放棄諾貝爾獎和名留科學史的原因。

　　※※※

　　肝割了出來，腹腔空出一大片空間，剛好放得下腦波增輻機。

　　傑克醫生用二十三枚極幼的鈦螺絲，用電鑽將腦波增輻機固定在遠志右胸六條肋骨脊骨和盤骨之上。

　　鑽脊骨時要避開三十一對脊椎神經線，最花功夫，足足用了四十三分鐘。

　　鈦螺線雖幼，終竟不免壓著了十一條脊椎神經線。

　　這會導致遠志少二十二處部位的永久性＋＋＋（即最頂級）疼痛。其中大部分就算再把鈦螺絲拔走，也是無法回復原狀的。手術之前的會議，傑克醫生這樣警告過遠志。

　　「做。」遠志的答覆永遠簡短、堅定。

　　手術只進行一小部分，傑克醫生進入了忘我的境界。他忘記了恐懼、忘記了遠志，他的眼、他的心、他的手合而為一，只有一個目的：把手術完美地完成！

　　超導線沿著血管和神經線，一條一條拉上腦，這必得藉著內窺鏡和微型機械手方能辦到。

　　數碼攝錄內窺鏡的影像投射到傑克醫生眼前的四十八吋銀幕高解像電視。

　　傑克醫生看著電視，全神控制機械臂。

　　我們是在創造醫學史啊！應該有錄影機把這一切攝錄下來！

　　傑克醫生的心從恐懼、變成興奮、漸趨熾熱如火！

　　※※※

　　伯斯坦醫生的心情比傑克醫生更興奮十倍。他根本就是這個計劃的三位主持人之一。

　　三年前，遠志向他說出這個瘋狂的計劃，他一口便答應了。

　　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遠志恐嚇假如他不答應便把他及家人全部殺掉，而是因為，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只有瘋子才能想出來的偉大計劃。

　　他是世界第一的腦科權威。正如精舞者的舞、精劍者的劍，沒有對一種事物的瘋狂執著，沒有可能達致一樣事物的巔峰。

　　伯斯坦醫生對於腦，是瘋狂的！

　　※※※

　　腦重約一點三千克，有一百億個神經細胞，是人體的控制中樞，操縱著人的喜怒哀樂愛恨恐懼飽餓苦痛，還有，力量。

　　力量。

　　灰灰的、粉紅色的腦，鋪著一條一條血紅色的神經線，輕微地顫動著，多麼的美麗、多麼的詭異、多麼的毛骨悚然！

　　伯斯坦醫生眼前也有內窺鏡頭像高解度電視。

　　他沒有用機械臂，只憑著一雙手，天下無雙的手，將三百七十三條超導線一一駁在腦袋的神經線上。

　　每駁一條，伯斯坦醫生多一分興奮。

　　他的眼球脹大，他的血在沸騰，他的陰莖硬直如鐵。他全身都在充血！

　　他的手法優美如藝術家、如絕世無雙的劍客，他不用看圖，三百七十三條超導線、三百七十三條神經線、駁得一條不差。

　　一切都在他的心內。藝術家用的是心，不是手。

　　外科手術是一門藝術。

　　伯斯坦醫生是一個藝術家，一個瘋狂的藝術家。

　　　　５

　　高斯盯著遠志被割喉、被割腹、被取肝、被開腦，眼睛依然睜得大大，全無痛苦神色。高斯的心恐懼、惱恨、憤怒，到了極點。

　　──他是魔鬼，不是人！上帝啊，求你賜我力量，殺了這頭魔鬼！我拚著自己及家人的性命不要，也決不能使這魔鬼繼續活在世上！

　　高斯捏著胸前的十字架，插得掌心淌血。

　　他悄悄關了呼吸器。

　　然後，他便甚麼也感覺不到了。

　　每個人都在專心忙著手術，沒有人看見高斯咽喉多了一柄手術刀。

　　他身旁的龐秀明重新開啟了呼吸器。龐秀明望向遠志一眼，目光孕含溫柔的愛意。

　　──遠志，你叫我緊盯著他們，我就要盯著他們。我做得好嗎？

　　龐秀明回過頭來，聚精會神，觀察三十二副儀器顯示出來的各種數據，不時出聲報告給伯斯坦醫生聽。

　　　　６

　　從培養液鉗出預先培種好的植皮，修剪好形狀，用針線縫在傷口，手術完成，歷時十八小時又四十七分鐘。

　　一個重大的腦科手術，動輒要花上二十小時或以上的時間。令這個空前絕後的大手術，竟然可以在十八小時另四十七分鐘之內完成，可以算是另一項奇蹟了。

　　奇蹟不是無端造成的，而是由伯斯坦醫生、傑克醫生、鈴木方醫生、嚴卓醫生，四位世界頂尖的外科醫生，聯合創造出來的。

　　當然，最大的奇蹟，還是遠志這個人！

　　傑克醫生的皮膚一直緊綳，見到伯斯坦醫生也放下了針線，忽然高呼：「成功了！」

　　他和傑克、鈴木方大力擁抱，又叫又跳，興奮得難以形容。

　　是的，他們創造了醫學奇蹟、創造了醫學史最大的奇蹟、創造了任何外科醫生都夢寐以求的醫學奇蹟！

　　三名護士忙著為遠志包紮傷口。她們的臉上，也露了歡喜無限的表情，一直笑著。

　　天可憐見，手術終於完成了，可以見到家人了！可以收到五百萬美元，永遠跟家人快快樂樂的生活了！

　　伯斯坦醫生的臉發著光，像是完成了一件偉大的藝術品。他挺起胸膛，心裡充塞著無比的興奮──他、伯斯坦，創造了空前絕後的醫學奇蹟！

　　希波克拉底、華陀、加倫、保維、西修斯、巴昂波斯、華特爵士、李斯特爵士、約翰梅菲，這些人算得上甚麼？伯斯坦才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外科醫生！

　　他聽到身後一陣一陣嗤嗤破空聲響，回過頭來，只見傑克、嚴卓、鈴木方、三名護士正緩緩倒地，咽喉大量鮮血湧出。

　　龐秀明手裡拿著一柄明燦燦的短刀，快步跳到他身前。

　　伯斯坦醫生一點也不害怕。他早料到有這個下場。

　　他的手術已經完成了，他樂於迎接這一刀。

　　「你切除了三分二的肝。為了安裝更堅實，鈴木方亦割了你一半的胃和一個腎。你的免疫能力喪失了七成，能夠活上五年，是另一個奇蹟。」

　　「活五年，已足夠了。」遠志說。

　　龐秀明提刀欲刺。伯斯坦醫生舉起一根手指，表示還有一句話要說。

　　「小心保護傷口。三星期之內，傷口不受細菌感染，手術才算成功。」

　　說完之後，他的咽喉就被割斷。

　　※※※

　　「我推你出去。」龐秀明溫柔說，溫柔得不像剛剛殺了八個人的兇手。

　　眼前這個男人，是她最崇拜的人。

　　他聰明絕頂、力量無雙、冷酷無情，他的臉有如斧削般輪廓分明，他的身體強壯如黑豹、優美如大理石雕像。

　　就是這副身體，奪去了她的第一次。那痛苦而又快樂、血流滿一床的第一次。

　　她愛他，為他做甚麼事情，也是九死無悔。

　　遠志緩緩搖頭，慢慢掙扎下地。

　　清脆聲音響起，鐵製的手術床突然扭曲變形，支離四散，塌倒下地，水流滿了一地。

　　水是他的汗水，因極度痛苦而流出來的汗水。

　　做手術的時候，遠志極端痛苦，力量凝聚，壓在身下，壓碎了手術床的結構。

　　自然，沒有人能夠看到他痛苦的表情。

　　龐秀明連忙扶住他。「你沒事吧？」

　　遠志伸出食指，輕點龐秀明的額頭。

　　龐秀明全身骨頭突然片片碎裂，像爛泥般軟癱地上。

　　遠志十分滿意。腦波增輻機令他的力量強大了十倍。

　　荷──荷──荷──荷──

Ｓｔｅｐ　２：Ｆａｔｈｅｒ　Ｓａｖｉｏｕｒ　Ｋｉｎｇ

　　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

　　神就是道。

　　　　金救恩神父。

　　　─　─　─

　　　　１

　　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講室。

　　下課鈴聲一邊響，教學助理一邊把改好了的考卷派回給學生。

　　方維站在講台上，拿著咪高峰說話！

　　「今次的考試成績令我很失望。」

　　看來看去，方維都不像一個學者。他的臉兒略帶滄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上三五歲，倒像一位飽歷風塵的航海家。

　　但他的確是一位學者，而且在史學界大大有名，三十歲不到就拿到了哈佛大學正教授的終身職位，開設先秦社會經濟史、中西交通史、西域史的博士班課程。

　　今年他在哈佛放長假，來到中大當客座教授。

　　這一班是「中國通史一○一」的一年級學生。方維喜歡開一科導論課程來教初入學的年輕人，年輕人很有一些古古怪怪的想法，反過來啟發了他的思考。

　　「我故意出了一題『周武王在位的公元年份』，以為你們總有一半人答得出來。」方維搖搖頭。「香港學生的水平真令我意想不到。不忍卒睹。」

　　學生不禁看一看自己的試卷，許多人居然悄悄微笑起來。

　　「你們居然九成以上的人答得出來。」方維淡淡說：「這些死資料，花半分鐘查參考書，一查便知。你們的腦袋記著這許多不需要的資料，怪不得歷史總是讀不好了。」

　　同學都笑了。

　　方維卻沒有笑。

　　他是冷面笑匠，說笑話從來不笑。

　　──有時候，學生根本分不清他在說笑話還是在說真話。

　　「就這題看來，你們倒有一位有機會成為歷史學家。」

　　「那一定是我了！這一題我不懂答，繳了空白。」其貌不揚的施德忠大聲喊。正是由於他其貌不揚，所以特別喜歡跟講師抬槓，以吸引人的注意。

　　「你以為我是江青？欣賞交白卷的王洪文？」

　　同學轟然大笑。

　　施德忠有點訕訕然。「做王洪文也不錯呀，我跟他差不多英俊。」

　　他肚子還有點墨水：王洪文坐牢時他還未出生，居然知道王洪文的樣子。

　　「那你去秦城監獄吧！」牙尖嘴利的王紅芳說。

　　方維不理他們，繼續說：「那位同學首先引了《史記》的記述，再指出《史記》和《古本竹書記年》的矛盾。跟著他引用了《尚書．武成》、《國語》、王國維的《周開國年表》、《漢書．律歷志》，對照天文曆法，得出公元前一○七三至一○六八年。」

　　「雖然他沒有引用銅鼎的金文資料，文章頗有瑕疵，但是中大圖書館系統根本沒有這些原始資料，不能太過苛求。」方維補充。

　　同學聽得似明非明：想不到唸歷史居然有這許多考究！

　　他似笑非笑。「假如你們答了《史記》、《竹書紀年》，或者其他雜七雜八歷史書籍算錯了的年份，只要不相差得太過離譜，都一律當作答對。所以這一題你們都得了滿分。」

　　「那位非我族類、答得這般好的同學叫甚麼名字？」施德忠大聲問。

　　「你妒忌他嗎？」王紅芳總愛跟他頂撞。

　　「對呀，他一個人脫穎而出，倒使教授把我們的程度瞧扁了。最好挑他出來，痛打一頓，然後逼他請我們喝下午茶，大家說好不好！」施德忠理曲氣壯。

　　「好極了！」他的死黨森然起鬨。

　　「教授，他是誰？」施德忠追問。

　　「我是歷史學家。我的腦袋有太多的大歷史問題要消化分析。你們同學的小名字，對不起，我是不記的。」方維慢條斯理答。

　　施德忠這場口戰又敗了，大感沒趣。

　　「我可以給你們一個貼士。」方維忽說：「你們這班有三十八人，一共有十一人拿了Ａ─。」

　　「原來你是火箭基地！」施德忠的沒趣往往只能維持一秒。

　　方維不理他。「全班只有一個拿Ａ，就是他。」

　　教學助理為方維收拾好講義、錄音機、咪高峰。

　　方維說：「我去聽金救恩神父的佈道會。你們有誰去？」

　　「教授有病？」施德忠一本正經問。

　　「才不！」孔愛玲打了施德忠一下。「教授是教徒，對不對？」

　　方維不算太英俊。毫無疑問，他卻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一種滄桑的、憂鬱的魅力。女同學常常對他很有好感，從美國到香港，一直如此。

　　「金救恩是我的老朋友，應該見一見他。」方維說。

　　「教授，我也去。」施德忠立刻說：「金救恩是我的老朋友，我也應該見一見他。」

　　「你才是有病吧？」王紅芳又捉狹他。

　　結果是全班無人不去。大家早想一睹這位聞名世界的佈道家的風采，更想一睹他神奇的治病法力。

　　事實上，金救恩牧師來港佈道一天，早已成為全港傳媒廣泛報導的大事。

　　方維點點頭。「那大家一起走吧。」

　　三十多名學生喧喧嘩嘩收拾行裝，隨著方維帶隊，出發往政府大球場。

　　小志把筆記本、試卷一併放入書包，跟大夥兒一起離開。

　　他的試卷頂端用紅筆寫著一個大字：Ａ。

　　　　２

　　金救恩神父是在半年前突然成名的。

　　據說他本來是個神父，很多年前被羅馬教廷逐了出教。此刻他不屬於任何教會。

　　他宣揚自己特別的福音，憑著神奇的力量，為信徒治病。他從美國丹佛一個三十七人的小型集會開始，漸而一百人、二百人、三百人、一千人、二千人、三千人、一萬人、二萬人、三萬人……最後，他訂造了一個二十萬人的大帳幕。

　　他走遍了美國，走遍了大半個世界。沒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來歷。

　　大家只知他在美國出生，在南斯拉夫長大，越戰時在越南，越戰後又回到南斯拉夫，波黑內戰時，輾轉以難民身份到了德國，跟著回到了美國。他的背境、九十五年來做過甚麼事，一片空白。

　　大家只知道，短短半年，他從籍籍無名變成了國際大名人，信徒逾億，震撼了整個世界。

　　　　３

　　香港是金救恩牧師中國巡迴的第一站。

　　之後他便會直上廣州、南京、北京、西安、新疆，再到莫斯科、列寧格勒、波蘭，最後是他的祖國：波斯尼亞。

　　政府大球場為了迎接這位國際大人物，特地從密密麻麻排至二○○○年的檔期之中，騰出一天空檔，給他召開這個佈道會。

　　※※※

　　佈道會三時才開始，方維等人十二時已去到，還只能找到最後一排的站位。後來的只有在球場外大包圍了：一層一層，像打蛇圈一般，人貼著人，層層開展，站滿整個掃桿埔。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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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容納四萬人的政府大球場，入了六萬人，連同在外圍的人群，足足有三十萬人以上。

　　一排一排、無數無數的鐵馬，分開了人群，警察星羅棋布，維持秩序。

　　對，是星羅棋布，警察像星、人群像夜空，三千顆星、三千個警察；警察在人群，猶如星星在無窮無盡的夜空，渺小似滄海一粟。

　　※※※

　　　　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我們在天地萬物中，都能感受到神的存在。神掌握了天地萬物運行的規則；我們見到，宇宙的規律如此和諧、如此奇妙，就可以知道，中間一定有一位無所不能的神，創造了、主宰了這個宇宙的一切。

　　金救恩準時三時正出現，一秒不差。

　　他高大、蒼老、矍鑠。他已經九十有六，腰板還是挺得筆直，頭髮雖然脫得淨光，皺紋滿臉，遠遠看來，依然權威有如天神。

　　他用純正的普通話說出這一切，緩慢、有力。沒有用咪高峰，聲音也不是甚大，卻自然而然、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出埃及記》第三十三章、二十節，神對摩西這樣說：

　　　　你不能看見我，因為人見我的面，不能存活。

　　　　耶和華說：「看哪，在我這樣有地方，我的榮耀經過的時候，我必將你放在盤石穴中，用我的手遮掩你，等我過去。然後，我要將我的手收回，你就得見我的背，不得見我的面。」

　　　　這就是說，神有無所不能的力量，人的力量是如何渺小，所以，我們沒有辦法能夠辨認神的面目，只能夠透過萬物，來認識神。

　　金救恩彷彿有一股莫名的感染力，緊緊捉住到在場三十萬人的心靈。每個人都是屏息靜氣，留心聽著他的每一句說話──連警察都是一樣。

　　　　這種在冥冥中操縱萬物的力量，就是神，就是道，就是《創世紀》第一句說的：

　　他頓了一頓，慢慢地、沉重地說出這一個字：

　　　　Ｌｏｇｏｓ！

　　※※※

　　數以萬計的人在流著淚，他們的心不是激動的，而是平靜的一種心靈找到歸宿的平安喜樂，一種認識神後的寧謐祥和，任何世間的物質刺激，都不能夠給予人的一種至高至美的感覺。

　　　　魔鬼是一個法力強大、才智過人的壞蛋。他是神的背叛者，正在進行一個計劃了多年的大陰謀：它要奪取神的世界、人的世界。它到處蠱惑人心。它侵入人們的心靈，使得人背叛了神、背叛了道、背叛了Ｌｏｇｏｓ。

　　　　我們要對抗魔鬼！

　　　　對抗魔鬼的力量，神已經給予了我們。這種力量，蘊含在我們的心靈之中，蘊含在宇宙萬物之內；只要我們緊守著心靈，自然會發揮強大的能量，足以對抗魔鬼，殲滅魔鬼！

　　　　這種心靈的力量，就是道，就是Ｌｏｇｏｓ！

　　金救恩的佈道完了。

　　他的福音還在人們的耳邊迴響著在腦袋迴響著在心靈迴響著。

　　　　４

　　午夜十二時。

　　佈道早在下午六時就完結了。人群還未散去，反而越來越多，據估計，已超過了五十萬人。

　　警方經已增援了一倍人手。

　　全港所有的電視台均在實地轉播佈道台的一舉一動。

　　※※※

　　護衛員手圈著手，圍成一層一層的圓圈，阻擋著潮水般一波一波壓過來的人群。

　　他們已經疲憊不堪。十二月的大寒天時，晚上氣溫攝氏七度，他們的汗水卻是流滿一頭、濕滿重衫。

　　汗臭四溢，空氣混雜，焗暈了的人給拉上頭頂，一個一個滾過人群的頭頂，滾出球場外，滾出掃桿埔，早有五十八輛救護車在等候，把暈倒的人三五個三五個送入醫院。

　　※※※

　　方維站在球場看台最高一排，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全都緊緊壓著人。他勉力呼吸著。

　　他已經和所有的同學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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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無法在人群中找到任何一位同學。他甚至無法離開大球場。

　　※※※

　　護衛員放了第三百七十八人出圈，再放第三百七十九人入圈。

　　那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瘦削男子，一見到金救恩，立刻跪地大哭。「金神父，你一定要救一救我，我，我患上了愛滋病！你不救我，我一定便得死了！」

　　金救恩滿身汗水，比這裡任何一個人更要疲倦。他已經用他的手，治好了三百七十八個人的不治之症。他的力量，已消耗得八八九九。

　　他看著瘦削男子的眼，目光充滿了慈愛。「你不改過，我又怎能救你呢？」

　　「改過甚麼，改過甚麼？金牧師，只要你肯救我，我甚麼也肯改過！」瘦削男子忙亂地叫著。

　　「改過甚麼，你自己心知。你的眼神，充滿了邪惡。你是不是殺過人？」

　　瘦削男子拚命搖頭。「不！不！不！」

　　「你身上還有殺氣，那又怎瞞得了人呢？你不但殺過人，到了現在，你還有殺人之心，是不是？」

　　那人大聲說：「決不是！金牧師，決不是！我決不是想殺人！我也決沒有殺過人！」

　　金救恩嘆了口氣。「這樣吧。外面有警察，你出去之後，將你以前犯過的罪，一一向他們坦白自首。我答應你，之後一定把你的病治。」

　　「金神父，你真的這樣狠心，見死不救？」瘦削男子厲聲說。

　　「我就是要救你。我要先救你的心，再救你的人。」金救恩慈祥地說：「假如我救了你的人，卻任由你的心靈繼續給魔鬼佔據，那又怎算救了你呢？」

　　瘦削男子突然拔出手鎗，指著金救恩的太陽穴。「你不救，我便立刻轟碎你的頭！」

　　※※※

　　佈道會不接受採訪。電視台的錄影隊各施各法，或在山頭長距離拍攝，或用直升機高空拍攝，或派人混入人叢拍攝。

　　全港市民都從電視機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比起後來發生的事，這一幕卻又完全算不上甚麼了。

　　※※※

　　藍帽子警察拿著盾牌，築成長隊，護送著全副武裝的飛虎隊，慢慢逼入球場之內。

　　人群互相口傳著事件的發展，高聲叫著：「金牧師！金牧師！金牧師！」

　　人潮的壓力大了十倍，二十倍，護衛員開始支持不住，開始崩潰了，漸漸攔不住人群了！

　　護衛員圍著金牧師和瘦削男人。他們手上沒鎗，誰也不敢走近半步。

　　※※※

　　人群中，一人對著夾著衣領、細小如豆的對講機低聲說：「事情有變，立刻行動！」

　　　　５

　　金救恩依然鎮定，一點沒有慌張失措，依然慈和地說：「我早說過，你的心還有殺意。你先逐走心靈上的魔鬼，就會感覺到神的存在。到時候，你的病就會無藥而癒。」

　　瘦削男子手在震抖，大聲說：「別再說這些廢話，快給我治病，否則我們同歸於盡！」

　　金救恩沒有理他。瘦削男子的手抖得更劇烈了。

　　※※※

　　就在這時，軋軋軋軋機器之聲在半空響起，四架黑色的直升機分從四方而來，飛降而下。

　　護衛員見到機上的人一個個冷帽蒙頭蒙面，身穿避彈衣服，荷鎗實彈，心下大喜：飛虎隊終於趕到來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六柄機關鎗不斷啟動，飛虎隊落鎗奇準，全都射在佈道台上。

　　瘦削男子身體給開了無數窟窿，鮮血迸射而出，手上的黑曲尺慢慢墜地。

　　慘叫之聲不絕而起，卻是最少已經有七個護衛員中了鎗，三個當場死亡。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飛虎隊的鎗還在不斷開著。

　　他們的目標不是瘦削男子，不是護衛員，而是金救恩！

　　※※※

　　金救恩的手不停地抓，快如閃電。一粒粒東西不停在手裡跌下。

　　跌下來的竟是彈頭，一顆一顆的機關鎗彈頭！

　　他竟能以血肉之軀，抓住秒速超過一千米的機關鎗子彈！

　　※※※

　　五十萬人失聲叫著、嘩聲叫著、狂聲叫著，恐慌地四散奔逃，逃得慢的、身體弱的給人推倒，無數腳足重重踐踏他們的身體。

　　倒下的人慘叫著、沒人聽到，因為每個人都在大叫著。

　　慘叫聲越來越低，終於聽不到了，他們的身體已給踩碎，內臟血肉頭腦給踩成一團，然後又是另一批人給踩在人群腳下……

　　走在人群中央的藍帽子警察給無堅不摧的人推倒了。幾個，差點捲入了人群底下。他們為了自保，不得不拿出警棍，打擊人群，人群頭破血流，要待走開，然而人群從後面一浪一浪湧上來，卻那裡有路可走了？

　　有人乘亂搶鎗，警察開鎗、藍帽子開鎗、飛虎隊也得開鎗，人更加亂了，警察、藍帽子、飛虎隊給分隔在人群之中，湮沒了，許多給捲到人的鞋底，無數皮鞋的底在他們的血肉上腿上踐踏著。

　　※※※

　　人群走散，佈道台空出一大片空地，只剩下金救恩牧師和十多名全身如蜜蜂窩般流著血的屍體。

　　那人見機關鎗奈何不了金救恩，心下大駭，立刻對著領口下令：「行動第二步，開始！」

　　「飛虎隊員」收下機關槍，換上逼擊炮，眼望瞄準器，正待瞄準發射。

　　十六名「飛虎隊員」、十六柄逼擊炮、十六枚逼擊炮彈，足能炸毀一幢小型樓宇。

　　金救恩便是用精鋼造的身體，也得給打成碎裂。

　　瞄準、食指扣著槍械、發射！

　　※※※

　　金救恩手法快如閃電，抓著兩名屍體，擲上半空；雙腳一挑，又挑起兩名屍體。

　　四架直升機雖然飛得甚低，距離地面總有二十米以上。四名屍體竟給擲上直升機，準確地從門口擲入！

　　坐在機門開槍的「飛虎隊員」登時給屍體撞入機內。

　　他們的逼擊彈剛好在此時發射，有的射在屍體、有的射在直升機內！

　　四聲𠾐然巨響，震耳欲聾，四架直升機變了四團火球，在空中頓了一頓，直跌而下。

　　金救恩身體完全沒有移動，四架直升機恰好跌在他四旁，最近的距離他不足三米。

　　他連眉毛也沒晃動一下。

　　※※※

　　──神啊，我又殺了人，你教我怎麼辦，怎麼辦？

　　※※※

　　混在人群，用對講機指揮的那名首領，嚇得心膽俱裂！──天啊，他是人不是！

　　他突見眼前一團火焰，身體劇烈震動，耳中聽見一聲比剛才任何聲音更大一百倍的巨響。然後，他便甚麼看不到，甚麼也聽不到，甚麼也感覺不到了。

　　　　６

　　方維找到了五名學生，他們手拖著手，連成一排，背部緊緊貼在牆上，人群在他們身前不停湧過，緊擦著他們的身體，他們只是緊貼不動。

　　「不要動，人過去了，我們就沒事了！」方維大聲喊，在人群的吶喊聲中，彷如蚊叫，同學完全聽不到。

　　突然一聲轟天巨響！

　　𠾐！

　　一道衝天火焰從佈道台噴起，佈道台給炸得完全不見了。

　　爆炸力迅速擴散，人群雖已撤退到周圍三十米外，竟仍有數十人給氣流衝上半空，鐵一般的人牆也給硬生生推開了三四米！

　　※※※

　　華南地區超過二千萬人從電視機看到這一幕突如其來大爆炸，每一個人都嚇得驚心動魄，心從口腔跳出來。

　　每一個人都見到，一個火人自火焰彈起，竟比火焰彈得還要高。

　　火人的手腳還在動。

　　是金救恩，他竟然還未死！

　　然後，一條人影自人群中躍起五米，如同一根箭般撲出，直往火人飛去。

　　他揮拳，擊中金救恩牧師，電視機每個人都聽到一聲如雷的悶響。

　　金救恩跌回火焰之中，火焰紛亂，火星四濺。

　　那人一拳得手，一躍下地，幾個起落，踩上人群的頭頂，身形快如閃電，不出一分鐘，經已跑出了大球場，跑上了掃桿埔，跑出了所有人的視線範圍。

　　　　７

　　方維忽然發覺，他左手緊緊握住的小志，不知何時，竟已不知所蹤！

　　※※※

　　小志站在渣甸山頂。

　　他看著山下。一個高大男人走入一輛外表樸素、霸氣內蘊、在賽車場上從無敵手、綽號「無敵戰神」的日產Ｓｋｙｌｉｎｅ─ＧＴＲ，發動引擎，跑車咆哮而出，絕塵而去。

　　──哥哥，果然是你。小志想。

Ｓｔｅｐ　３：中、英、美大聯合

　　當東方結合西方，會產生無邊的力量。

　　　　泰戈爾，印度詩人

　　　─　─　─

　　　　１

　　電視新聞報導員許行穿上了黑色西裝，黑領帶，木無表情地讀著稿：

　　　　昨晚政府大球場的慘劇，警方和消防人員還在清理現場，未有確實的傷亡數字。估計死難者在五千人以上。

　　　　現在請王珊珊報告政府大球場的情形。

　　王珊珊站在掃桿埔，手持咪高峰：

　　　　事發已經十二小時，慘劇現場還在封鎖當中，不准記者採訪，所以我們還未知道裡面的情況。

　　電視畫面現出了政府大球場的鳥瞰畫面，只見它的半露天頂蓋已被一塊大帆布遮蓋著，一點看不見球場內部。

　　王珊珊繼續報導：

　　　　據可靠消息透露，香港警方已經知會了美國中央情報局和英國的軍情六處，要求情報協助和軍火專家協助調查。

　　畫面回復了夜晚，那時球場頂蓋還未被帆布遮著，只見無數警察和消防員不斷走來走去。佈道台已給炸得全然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大洞。

　　王珊珊報導：

　　　　這是凌晨四時拍下的錄影，大家可以看見，爆炸現場給炸破了一個寬達二十米的大洞，可以見到下水道。

　　　　我們訪問了軍火專家施立生博士。

　　年約四十歲，蓄著小鬍子的施立生在一面侃侃而談：

　　　　要造成這樣大的破壞，我相信至少須得一千磅黃色炸藥才能做得到。我估計炸藥是一早埋藏在台下，用電子遙控引爆。

　　王珊珊的聲音問他：

　　　　一千磅黃色炸藥，體積大約有多大？

　　施立生想了一想，回答：

　　　　這很難估計。如果用最普通的紅色炸藥，即是我們用來做炮仗那一種，只怕要裝滿一個小型貨櫃。如果用最新的液體炸藥，一個公事包那麼大便足夠了。

　　身在掃桿埔的王珊珊又出現在畫面：

　　　　現在交給港督府門外的蕭玉燕。

　　面略圓的蕭玉燕在港督府門外，報導說：

　　　　港督、布政司、行政局議員、保安司、警務處長已經連續第十小時在開會，直到現在還未散會。警方發言人說，要等待港督和警務署長的指示，才可發出新聞稿和任何報告。

　　跟著是訪問立法局議員，每一個都在抨擊警方控制人流不當，造成了今次的慘劇……

　　　　２

　　港督府會議室。

　　調查報告一份一份的送入來，放在與會十七人的面前。

　　港督看了最新的一份：「現場的彈殼一共有三種，中製５６─１、英製─１６、德製ＭＰ５Ｋ，可能來自三方不同的國際恐怖分子，亦可能是同一個恐怖分子組織，故弄玄虛！」

　　他重重把報告摔下桌面，大罵警務署長江長漢：

　　「看你的手下交來怎樣的報告，你們是怎樣做事的！」

　　港督的脾氣本來很不錯，只不過遇上了這樣的大事，加上一夜沒睡，連續開了十小時會議，外面更有大群記者在等候──包括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包括他祖家英國的記者，任誰換做他，火氣都只會更大。

　　他再按遙控，重播了二三十次的錄影帶又再重播一次：

　　錄影帶是電視台拍攝的。由四架直升機出現開始，到開鎗、爆炸，金救恩遇襲，一直到襲擊者踩著人頭、逃去無蹤為止。

　　「我要的，是四架直升機的來歷，還有那個黑衣人的身份來歷，明白嗎！」港督厲聲罵。

　　江長漢連聲稱是，立刻走去打電話，將港督剛才的話，連上破口大罵的語氣，一併覆述了一遍給他的助手，助理警務處長趙玉元。

　　這時，港督的特別助理敲門進來，恭聲說：「總督大人，唐寧街十號有重要電話。」

　　※※※

　　港督接完電話，匆匆回到會議室。

　　他面色又灰又黑。「我們就照先前決定好的說法來發新聞稿。會議結束。」

　　在場人等均是大愕，卻都不敢問話。

　　港督大步離開會議室，回頭對江長漢招手：「長漢，你跟我來。」

　　※※※

　　港府和警方的聯合新聞稿極其簡潔：

　　　　事件在調查中，暫時一切無可奉告。

　　　　３

　　一小時後，江長漢終於回到了總部。

　　趙玉元立刻上前，急說：「處長，你回來就好了。記者的電話不停打來……」

　　「布政司不是已經和你討論過新聞稿的內容了嗎？」江長漢冷冷說。

　　他完全沒有理會趙玉元，逕自走回辦公室，大力關門。

　　※※※

　　江長漢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又放下。

　　他跟著從口袋拿出一具數碼手提電話，按了號碼。

　　「社長，我是江長漢，我已經跟麥覺士開完會了。

　　「我們發的新聞稿，相信社長你已經知道了。對，就是無可奉告那一篇。

　　「事情很奇怪，開會到了尾聲，唐寧街十號突然來了電話。麥覺士聽完之後，便決定了那份新聞稿，匆匆散會，卻叫我跟入房。

　　「他入房之後，原來是叫我虛與委蛇，不要追查下去。由於這涉及國際恐怖分子，他會另組專案小組，配合軍情六處的人員，專責調查。不知他在搞甚麼鬼？

　　「甚麼？社長，你也叫我虛與委蛇？是，是，一於這樣辦。」

　　他收線之後，疑團滿腹。終於按了桌面的對講機：「趙玉元，入來見我。」

　　※※※

　　趙玉元收到處長的指示是：此案由處長親自辦理，所有調查人員由處長直接指揮、所有調查報告直接交到署長桌面。

　　　　４

　　新華社的會議室內，聚集了十三個人。

　　當中有中國人、有外國人，狙殺金救恩牧師的首領，赫然也在其中。

　　他們看著電視錄影，一樣是播回港督看的那一段，看了一次又一次，看了一百次以上。

　　「這個結果不算奇怪。我們早知道金救恩有神奇的力量。我們要殺他，也是為了這個原因。」牛津口音的英國人下了第一個結論。

　　「我們殺不到他不算奇怪。」中國人說：「奇怪的是，他是甚麼人？」

　　電視畫面定格在一拳打倒金救恩牧師的那人。

　　雖然已經是個八十四吋的大電視，人還是小得有如一個火柴盒，加上是側面，根本看不清楚他的面目。

　　中國人說話時一直望著對面一名金髮碧眼的中年人。

　　中年人是美國中部的鄉下口音：「賴恩，你把總部傳真過來的報告，扼要說給大家聽。」

　　賴恩是一名魁梧得像一頭大熊的黑人。他拿著厚厚一大疊傳真文件，扼要的報告了內容：

　　　１、由於那人戴了帽子，又戴了口罩，所以無法辨認他的面目。

　　　２、那人的瞳孔黑色、皮膚黃色，相信他是一個黃種人，或者是超過七十五巴仙黃種血統的人。

　　　３、他的身高估計在一八八至一九五厘米之間，胸圍在一五○至一八○厘米之間。

　　英國人說：「在黃種人來說，算是十分高大的了。」

　　中國人反唇相譏：「在白種人來說，何嘗不是？」

　　賴恩傲然一笑。他身高二○五厘米，胸圍擴張時亦達一七五以上。他繼續說：

　　　４、那人擊出一拳，距離大約一．五米，所需時間遠遠在二十四分一秒之上，估計拳速不少於每小時一百五十千米，也許遠遠高於此數。

　　賴思補充：「攝影機的拍攝速度是每秒鐘二十四格，由於他出拳比攝影機更快，我們沒有辦法查知他出拳的真正速度。」

　　　５、從他擊出一拳，金救恩牧師下跌速度、火花濺起程度估計，這一拳至少有二千磅力。

　　中國人喃喃說：「二千磅力，究竟是多少？」

　　賴恩熟極如流：「泰臣一拳大概有二百五十磅力。一匹馬力是每秒五五○磅呎，或七六○千克米，二十四分一秒打出五千磅力，距離是一．五米。這一拳大概至少有十六匹馬力。」

　　他笑了一笑：「十六匹馬力有多少？一匹馬力就是一匹馬的力度，大家可以想像一下，給十六匹馬同時踢上一腳的後果。」

　　大家都笑了起來。可是每個人的笑容，顯然都有點勉強。

　　　６、他從現場奔出攝影機鏡頭範圍，距離是三百七十一米。他只用了十一秒。別忘記，其中有一百二十八米的路程，他是踏著人頭走的。

　　賴恩的上司，美國人莊臣自我解嘲地說：「假如這人參加奧運，神奇小子劉易斯的記錄只怕要給刷新了。」

　　大家靜默了許久，心情均是十分沉重。

　　八分鐘又十三秒後，美國人終下了結論：

　　無論如何，就算任務不是我們親手完成的，始終任務也是完成了。其間雖然出了一些意料不到的波折，大家亦損折了一些人手，然而執行這個計劃之前，我們早就預備了對方可能擁有我們意想不到的力量，我們亦早就預備了犧牲。

　　所以，這個計劃，我們算是成功完成了。

　　他微笑。「我想，大家就這件事給上司的報告，也應該這樣寫吧。」

　　「想不到我們三國情報機關在二次大戰以來首次合作，就遇上了這樣的麻煩。」英國人咕噥說。

　　「李察遜先生，難道你忘記了剛才莊臣先生下的結論嗎？」中國人說：「我們應該說，三國的第一次合作，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成功，希望以後可以更加強緊密合作，一起解決我們三國的共同問題。」

　　「李國先生說得很好。」莊臣說：「我想李察遜先生給首相和貴處處長報告的結論，也會這樣寫吧？」

　　李國先生忽然說：「中國人幫了你們這個大忙，甚至不惜弄污了自己的地方……」

　　李察遜插口：「這個地方，到這刻還是屬於我們英國人的。」

　　李國先生不理他，繼續說下去：「我們希望貴國遵守諾言，答應了我們的事情，不要反口。」

　　「你說的事情，我完全一點也不知道。那是總統和局長的高層決定，我這職位的人無從聽聞。但我答應，會把你這句話向上頭報告。」莊臣禮貌而官僚地說。

　　「謝謝幫忙。」李國忍住心頭氣：「我們為了幫美國人消滅這個顛覆分子，不惜在自己窩裡拉屎。如果你們過橋抽板，我們一定來個一拍兩散，沒完沒了。」

　　莊臣臨走之前，指著電視機上出拳的那人，下了最後一個結論：

　　　　我們現在首要做的，是加重聯繫，找出這個人的身份。

　　　　他，絕對是和金救恩牧師一樣，是個有神奇力量的人！

　　　　５

　　莊臣回到美國領事館，秘書立刻交給他一包華盛頓空運過來的絕密急件。

　　那是一疊文件，六張照片、一盒錄影帶。

　　莊臣首先細讀文件，心領神會，插入錄影帶，電視熒光幕出現了當時一角的情景，影象是已經放大了十倍的。

　　這是間諜衛星拍攝下來的景象。

　　現今的間諜衛星的精確程度足夠拍攝到一個人在街頭看報紙的情況──雖然並不能精確到拍下報紙印著的每一個字。但是顯然這種精確度的效用也不大。

　　這間諜衛星代號叫「嘉飛特」（註），原來是專責監視中國南方的軍事情況。政府大球場的變故發生之後，中央情報局得悉「出了意外」，才下令使「嘉飛」鏡頭對準現場，所以只能拍到事後情況。（註：嘉飛特，Ｊａｍｅｓ　Ａｂｒａｍ　Ｇａｒｆｉｅｌｄ（１８３１─１８８１），美國第二十任總統。）

　　他用了逐格慢鏡：

　　無數人群在看台擠湧，最後一排是六個人，一個年約三十至四十之間，其餘五個都是年輕人。

　　六人背貼著牆，緊緊握著手。

　　跟著一格：其中一位年輕人不見了，竟然站在一個人頭的上面。

　　再後的畫面：年輕人以跳躍姿勢，踏過幾個人頭。忽然見他衝起，穿破頂蓋，在頂蓋走了一步，身形就已不見。卻是離開了人造衛星電子數碼攝影機的拍攝範圍圈。

　　莊臣數著：

　　從年輕人離開其餘五人到消失畫面，一共有八十一格。

　　每秒二十四格，即是全部動作不到四秒，年輕人便已走出千萬人的血肉包圍。

　　莊臣跟著拿起六張照片，逐一細看，是六人的面部大特寫，左上方數字是估計高度及重量。

　　他忽地眼睛一亮，拿起一張相片，用放大鏡一看，那名年輕人的白Ｔ恤赫然寫著五個小字：新亞歷史系。

　　　　６

　　英國人、美國人走後，李國喃喃說：「遠志，是他，一定是他！」

Ｓｔｅｐ　４：武論一夫

　　耶和華吩咐我如此說：「有刀，有刀，是磨快的、擦亮的。磨快，為要行殺戮，擦亮，為了像閃電。我們豈可快樂麼？罰我子的杖藐視各樹，這刀已經交給人磨快、擦亮，如交在行殺戮的人手中。」

　　　　《以西結書》．第二十一章

　　　─　─　─

　　　　１

　　中環，晚上九時正。

　　九十九層的龍山大廈，傲然矗立，四周的摩天大廈顯得矮小如侏儒。

　　龍山大廈頂樓，龍山實業的主席辦公室。

　　遠志坐在椅子，沉思著。

　　他坐的是一張木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的木椅。每一間中學至少有數十張，供給老師坐的木椅。

　　這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椅，假如坐著的人是金港市值最大的、連同七間公司總值超過二千億港元的上市公司的主席，那就是不普通得很不普通的事了。

　　正如這間辦公室面積一百平方米，已經是一間中級豪宅的大小，全香港恐怕沒有一個人的辦公室比這一間更大。可是，若跟遠志同級的富豪來比，這間辦公室卻是小得微不足道了。

　　假如有人三年前來過，會發現這裡跟上一任主席林拔山在位時完全變了兩副樣子──事實上，這幾乎完全不是原來的辦公室了。

　　首先，辦公室原來的面積是二千平方米，比現在足足大了二十倍。

　　中環甲級辦公室的平均月租是五百至七百元一平方米，龍山大廈頂樓至少可租一千元，省回一九五○平方米，租金就是代表可以多賺一千九百五十萬元。

　　騰出了的地方，讓七十七樓的龍山員工搬了上來，七十七樓則出租了給恆業銀行。

　　且跟著，牆上掛的印象派名畫、地上擺放的周鼎、古玩架的宋版書和明代官窰，陸陸續續託蘇富比和佳士得兩間最大古拍賣行在市場放掉了，收回八千八百萬美元。單就每年的保險費，就省回二百多萬美元。

　　最後，他連名貴的桌、椅、沙發，也搬了出去給會議室和高級員工使用。

　　此刻遠志的辦公室，只有一張木椅、一張極長的辦公桌、一張圓桌另加八張椅子，開會時坐。沒有了。

　　遠志很滿意這樣的佈置。他不喜歡浪費，他不喜歡藝術，他不喜歡享受，一絲一毫都不喜歡。

　　他只喜歡權力！

　　※※※

　　武論一夫開門，入了遠志的辦公室。沒有敲門，開得很粗暴。

　　遠志沒有做聲，只是冷冷望著他。

　　武論一夫，四十一歲，幾乎和遠志一樣高大健碩。

　　他的衣著打扮和遠志截然不同。

　　遠志永遠是Ｔ恤、牛仔褲、白布鞋，最簡單的衣著。今日頭頂則包紮了一條色彩斑爛的頭巾。

　　武論一夫卻是最考究的：Ｇｉｅｖｅｓ　ａｎｄ　Ｈａｗｋｅｓ手製西裝、巴利皮鞋領帶、襯衫都是Ｇｉａｎｎｉ　Ｖｅｒｓａｃｅ、腕錶是鑽石Ｂｖｌｇａｒｉ、袖口釦和戒指是Ｖａｎ　Ｃｌｅｅｆ　Ａｒｐｅｌｓ，單就這一副行頭，已在十萬美金以上。

　　武論一夫神情倨傲，彷彿目空一切，說話時正眼也沒有看上遠志：「皇上有聖旨到。」一張磁碟從袖裡飛出，射向遠志。

　　遠志慢慢伸手接住，放入電腦，然後跪下。

　　武論一夫亦同時跪下。

　　※※※

　　遠志討厭浪費。可是有用的錢，他一分一毫也不會吝嗇。

　　他的辦公室有著最高科技的電話、通訊和影音設備。

　　彩色立體全息儀是其中一樣。

　　一九四七年英國物理學家丹尼基博提出了立體全息儀的概念，直到六○年代，激光科技到達了實際應用的地步之後，第一部黑白的立體全息儀才製造了出來。

　　然而，彩色立體全息儀卻是九十年代的最新光學科技。

　　立體全息儀現出了彩色影像：

　　一張九龍金椅，龍椅上放著一尊半米高的淺紅色花崗岩彩雕法老王坐像，高鼻圓頷、胸挺腿纖、高冠長袍，正是公元前十四世紀改奉太陽神Ａｔｏｎ的十八王朝法老王Ａｋｈｅｎａｔｏｎ。

　　擴音器傳出一陣柔和的聲音，縹縹渺渺，帶著一臉邪惡的魔力：

　　　　朕任命武論一夫為亞洲總理，主理亞洲事務。欽此。

　　聲音完、影像消失。

　　遠志、武論一夫齊聲說：「奴才遵旨。」

　　武論一夫站起身來，冷笑說：「香港總督遠志，現在我是你的上司了。」

　　遠志聲音冷淡，和平時沒有兩樣：「是。」

　　武論一夫盯著遠志。「我從新加坡來香港，是為了兩件事。你知道是那兩件事嗎？」

　　「不知。」

　　「第一件事，龍山近來資金短絀，負債比率高達七成半，你怎樣解釋？」

　　「龍山的事，我會解決。」

　　「遠志總督，我要的是解釋。」

　　「我正在秘密進行收購恆業銀行。此外，林拔山臨死前收藏起來的八十億美元還未找到。」

　　「你把龍山的賬目交給我。這件事，我負責。」

　　「是。」

　　「第二件事，」武論一夫食中二指指節一敲遠志桌面，敲出兩個小洞。「皇上問你，知不知金救恩還未死？」

　　遠志沉默一會。「不可能。」

　　「不可能？」武論一夫冷笑。「你在佈道台伏下的液體炸藥，衝擊力是一二一○磅黃色炸藥，衝擊波壓力數值是四三○○千克平方厘米，爆炸時中心溫度是攝氏一一五○度，但只能維持十分八秒；之後的四十四秒，溫度降回四一○至四九○度。」

　　「再加上你的一拳，」他的語氣帶著無窮嘲弄：「你的拳力最高不過是二三三八磅。你認為金救恩受了這樣的傷，死不死得去？」

　　「致命的，」遠志淡淡說：「是四一○至四九○的溫度之內，他最多只可支持五分鐘。」

　　武論一夫仰天大笑。「遠志，你不是沒有看過事後的錄影帶吧？」

　　「看過。」

　　「現場炸出了一個直徑十八米的大坑。」武論一夫一字字說：「金救恩跌下坑內四一○至四九○的溫度，他一秒也沒有燒過！」

　　遠志沉默半晌。「你對。」

　　「這樣愚蠢的錯誤你也會犯上，難為皇上一直如此倚重你。」武論一夫冷笑。

　　遠志沒有做聲。

　　「我來香港的目的，就是要接管無能的你。」武論一夫盯著遠志的眼神充滿挑釁。「把龍山的生意納回正軌、收回林拔山藏起來的八十億美元、殺金救恩！」

　　「而你，是我的部下。」武論一夫指著遠志的鼻子：「你要聽我的每一個命令，協助我做事，明白嗎？」

　　「明白。」遠志的語氣和平時沒有兩樣。

　　※※※

　　「我要這裡全層作為我的辦公室。你搬到任何一層都成。」武論一夫下著命令。

　　「是。」遠志恭敬回應。

　　「龍山主席的位子你可以保留。我不會直接管理龍山的業務。」武論一夫說：「我的身份，是新加坡的信貿集團的主席，剛剛把大本營搬來香港，預備進軍大陸市場。明白嗎？」

　　「明白。」

　　遠志當然明白。他們王朝把全地球的業務交由不同的人、以不同公司名義管理，目的，就是為了免致引起各國政府留意王朝的存在，引起恐慌，妨礙了王朝的大業。

　　所以，武論一夫絕對不能兼任龍山集團的任何職位，甚至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二者間的關係！

　　「當然，龍山的最高決策人是我。」武論一夫說：「你每天都得用電子郵件向我報告業績。任何超過一億元決策，都要由我核准。」

　　「是。」

　　「你的賬目何時交到我的手上？」

　　「一個月。」遠志簡單回答：「明天開始。」

　　武論一夫明白遠志的意思：龍山是巨無霸集團，賬目繁多，遞給他過目之前，必得先有過一番整理。何況現在是二月，公司為了配合稅務年度，多於三月年結，許多賬簿交了給會計師樓核數，一時間的確無法交給武論一夫。

　　「我想先看現金簿。甚麼時候交給我？」武論一夫說。

　　現金簿就是公司所有現金收支的記錄，粗略來說，就是公司的支票簿記錄。它的特色是只看錢、不看賬。

　　假如老闆今天向公司借了一百萬，明天償還，公司賬目可以完全不顯露出來，但是現金簿一定有記錄。另一方面，公司做了一筆大生意，賺了上百萬元，就算對方尚未付款，已經要入賬，當作利潤。可是只要一日未收錢，現金簿就沒有記錄。

　　「明天。」遠志答。

　　※※※

　　武論一夫把臉貼近遠志，相距不過十厘米。「你不服氣我騎在你的頭上嗎？」

　　遠志沒有答。

　　武論一夫目光如燦出火焰。「跟我打一場。我輸了，切腹自盡。這裡全部都是你的。」

　　遠志搖頭。

　　「你沒種？」武論一夫咄咄逼人。

　　「是，我沒種。」遠志堅定地答。

　　武論一夫哈哈大笑。「原來你是個沒種的雜種！」一掌拍在遠志書桌，桌面突然起火。

　　遠志慢慢把桌面的電腦、文件搬開。眼望著火，不發一言。

　　武論一夫說：「很好，我正需要一頭聽話的狗！」

　　遠志沒有答他。

　　武論一未大笑離開，臨走前說了一句：「還有，你的頭包了這一張花布，很難看。幹麼剪了一個光頭？預先知道以後要當狗，裝狗頭嗎？」

　　達志看著武論一夫離開的背影，目光沒有憤怒、只有憐憫：

　　一種活人對瀕死的人的憐憫。

Ｓｔｅｐ　５：活在死亡與救生之間

　　Ｏｕｒ　ｉｓ　ｅｓｓｅｎｔｉａｌｌｙ　ａ　ｔｒａｇｉｃ　ａｇｅ，ｓｏ　ｍｅ　ｒｅｆｕｓｅ　ｔｏ　ｔａｋｅ　ｉｔ　ｔｒａｇｉｃａｌｌｙ．Ｔｈｅ　ｃａｔｕｃｌｙｓｍ　ｈａｓ　ｈａｐｐｅｎｅｄ．Ｗｅ　ａｒｅ　ａｍｏｎｇ　ｔｈｅ　ｒｕｉｎｓ．Ｗｅ　ｓｔａｒｔ　ｔｏ　ｂｕｉｌｄ　ｕｐ　ｌｉｔｔｌｅ　ｈａｂｉｔａｔｓ，ｔｏ　ｈａｖｅ　ｎｅｗ　ｌｉｔｔｌｅ　ｈｏｐｅｓ．Ｉｔ　ｉｓ　ｒａｔｈｅｒ　ｈａｒｄ　ｗｏｒｋ：ｔｈｅｒｅ　ｉｓ　ｎｏ　ｓｍｏｏｔｈ　ｒｏａｄ　ｉｎ　ｔｈｅ　ｆｕｔｕｒｅ：ｂｕｔ　ｗｅ　ｇｏ　ｒｏｕｎｄ，ｏｒ　ｓｃｒａｍｂｌｅ　ｏｖｅｒ　ｔｈｅ　ｏｂｓｔａｂｌｅｓ．Ｗｅｖｅ　ｇｏｔ　ｔｏ　ｌｉｖｅ，ｎｏ　ｍａｔｔｅｒ　ｈｏｗ　ｍａｎｙ　ｓｋｉｅｓ　ｈａｓ　ｆａｌｌｅｎ．

　　　　Ｄ．Ｈ．Ｌａｗｒｅｎｃｅ：（Ｌａｄｙ　Ｃｈａｔｔｅｒｌｅｙｓ　Ｌｏｖｅｒ）

　　　─　─　─

　　　　１

　　中文大學的教職員宿舍，面積二千二百平方呎，面對吐露港的無敵海景，在香港而言，實在是了不得的豪宅。

　　方維又是緊張，又是擔心。

　　他的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

　　金救恩牧師已經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

　　事件發生之後，方維和四個同學到了美國餐廳，打到家中的打到家中、傳呼的傳呼、打大哥大的打大哥大，陸續找到了三十七位同學。

　　小志幾乎是一傳呼便覆機：

　　「教授，我沒事。只是人太多，我給逼走了。現在已經回到宿舍。多謝關心。」

　　方維得知同學無恙，才放下心來。他直到凌晨三時半，才乘的士回到宿舍。

　　他一入門，就見到一個全身燒成焦黑色的人。

　　※※※

　　方維沒有驚叫出來。

　　因為、他聽到、那人微弱的說話：「方維，我是金救恩。」

　　聲音微弱，但清晰：「千萬不要報警。」

　　※※※

　　方維見到金救恩，回想起好遙遠好遙遠的往事……

　　　　２

　　方維重遇金救恩是大半年前，在哈佛校園。

　　對，是重遇。早在二十五年前，方維已經認識金救恩。

　　在越南。漫天烽火的越南。

　　※※※

　　那是一個悲慘的年代，所以我們拒絕悲慘地活著。大災難發生了，我們在瓦礫中，我們開始築起新的家園，開始有新的希望。這是艱難的工作：前途無坦路；我們得繞路走、或者爬過重重阻礙。無論天塌下來多少次，我們一定要活下去。

　　　　　◆

　　方維那時當然未讀過勞倫斯這一段名句。可是這不折不扣是他那時環境的寫照。

　　那一年，他十一歲。他目睹父親、外公、哥哥、兩個叔叔給越共亂鎗射死，他目睹祖母、母親、三個姐姐、一個表姐、一個表妹給越共輪姦至死，從黃昏一直輪姦到天亮，地是紅色的，鮮血一直流到門外。

　　他最親的親人的慘叫聲音從響徹天空漸漸變成嘶啞、微弱、終至無聲。

　　他記不起怎樣逃出去的。這段記憶，在他腦中變成了空白。也許是因為太恐怖了，他再想起，會令他精神崩潰。

　　人類記憶有一種特殊的保護功能，常常使人忘記恐怖的記憶──如果不被人從內心深處再次撩撥起來的話。

　　總之，方維在戰火中走了一年，走到了西貢，南越的首都。

　　單就那一年，越南軍民的死亡數字已達一百十一萬人，十一歲的方維，走得完這段崎嶇險阻、地雷滿佈、糧食無落的路程，實在是奇蹟。

　　※※※

　　西貢是一個搖搖欲墜的城市。正是因為它搖搖欲墜，人人不知明天還能不能夠存活下去，所以，人人盡情紙醉金迷，過得一天是一天，造成一種畸形的繁榮。

　　這種畸形的繁榮，比三十年代的上海、七十年代的貝魯特有過之而無不及。

　　※※※

　　方維來到西貢，生活總算比先前好過了一點。

　　　　３

　　方維沒有報警。

　　他坐在他的身邊。他看著他。

　　金救恩全身十成皮膚都被嚴重燒傷，全身散發香臭夾雜的氣味，香是肉香、臭是焦臭。

　　方維雖然教的是文科，他對燒傷卻是經驗十足。

　　通常一個人三成皮膚嚴重燒傷，生存率是五成；五成皮膚嚴重燒傷，生存率是二成；七成皮膚嚴重燒傷，生存率是零；十成皮膚嚴重燒傷，那人該已死亡多時。

　　這些是醫學常識，方維並不知道，但他見過燒死的人，一百個、一千個，見得太多了。有好幾次，只要他逃得稍後一點點，只須慢一點點，他就成了燒死的一分子。

　　通常他只須看一眼，就知燒傷的人能不能活下去。

　　金救恩十成皮膚被燒傷，但他還活著。

　　他還是個九十五歲的老人！

　　方維一點不覺得奇怪。

　　就算金救恩在一分鐘之後奇蹟般痊癒，他也不會覺得一絲一毫奇怪。因為，他是金救恩。

　　金、救、恩、神、父！

　　　　４

　　方維緊握懷裡的鎗。他決定殺掉前面的女人。

　　那女人穿著金色的旗袍，手提一個金色的皮包。皮包裡一定有很多錢，方維想。

　　在西貢，多好。有錢，甚麼也可以買到。豬肉、牛肉、雞肉、麵包、菜、豆，甚麼也有，再不用吃人肉了。

　　西貢多好呵！

　　方維跟蹤了那女人三天。

　　他是個很能忍耐的人，在逃來西貢的一年中訓練過來的。他試過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停趕路，終於發現了一群老鼠、一處水源。他試過三天三夜不眠不動，等待越共的軍隊走過。

　　忍耐力，是他能夠生存下來的最大原因。

　　終於，他得到了機會。

　　一個陰暗的夜晚，一條陰暗的小巷，女人單獨一人走路。

　　方維拔鎗就開。

　　他不用瞄準，他的鎗法百發百中──當他在一年內發射過十萬發子彈之後，鎗法就變得百發百中。

　　鎗和子彈是他從死屍身上得來，有時是給他所殺的。他從不放棄任何練鎗的機會。

　　在野外時，他到了無人的地方，就練鎗。遇到人的時候，就拿人來做靶。

　　他清楚知道，這是他的唯一生存伎倆。

　　※※※

　　方維開鎗後，女人並不像他想像般倒下。

　　女人聽見鎗聲，嚇得高聲尖叫，沒命逃去了。

　　方維身前站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年神父。他擋在鎗前，卻沒有中鎗。

　　神父緩緩伸出拳頭，攤開手掌，赫然是一粒彈頭！

　　※※※

　　方維嚇傻了，定一定神，想再開鎗。

　　神父慈祥的笑容，方維一輩子也忘不了。「孩子，放下鎗吧。」

　　方維的鎗機給卡住，扳不下去。

　　卡住鎗機的不是任何神奇力量，是他的淚水。他看見神父慈祥的眼神，彷彿父親望著兒子，這些日子來的痛苦，委屈，一下子盡數爆發出來。他的眼淚流了出來，再也無力扳動鎗機了。

　　「好孩子。」神父撫著他的頭。「這些日子來，你殺過多少人了。」

　　方維放聲大哭，緊緊抱著金救恩。

　　神父輕輕拋開方維的手鎗。

　　他帶走了方維。

　　※※※

　　他把方維帶到了一家教會的孤兒院。

　　自此之後，方維展開了新的生活，一種一般兒童過著的生活。

　　自此之後的二十四年，方維沒有再見過神父。

　　一直到教會送他離開了越南、一直到他在香港苦讀的日子、一直到他拿到獎學金在美國求學、一直到他讀了碩士、博士、一直到他留在哈佛當了教授……

　　　　５

　　金救恩躺在床上。是方維抱他上床的。

　　金救恩那時還說得出話來：「我早說過，如果來到香港，一定探一探你。」說完之後，還笑了一笑。

　　笑了一笑之後，他便暈倒了。

　　※※※

　　方維自然記得。他說那話的時候，是在大半年前，杜鵑花開的日子，哈佛的校園……

　　　　６

　　方維早就收拾好行裝，預備到香港去。

　　大學教授通常每四年有一年長假，使他們有充足的時間講學、做研究。方維就是拿這一年長假到中文大學當客座教授。

　　既然是一年的「客座」，要收拾的行裝自然不多──方維孑然一身，除了書之外，他根本就沒甚麼行裝可以收拾。

　　臨行前三天，他經過校園一間講室，內面有一個講座。

　　哈佛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最高學府，每天總有大大小小一百數十個講座，單是聽名字也聽不了這許多。哈佛人「明哲保身」之策，是除了和自己研究範圍有關的科目，其他的講座絕對不去。

　　　　　◆

　　金救恩神父佈道神蹟會

　　　　　◆

　　方維搖了搖頭。他根本沒聽過金救恩的名字。神父沒有自報過姓名、孤兒院的人沒有提起過神父的名字，輾轉到了香港，更加沒有人知道是那一位神父救了他。

　　方維進入那間講室，是因為聽到一聲撕人裂肺的尖叫。

　　講室裡怎可能有人發生這樣無窮痛苦的聲音？

　　方維打一個寒噤：他想起了越南。

　　他快步躍入講室，第一眼見著的，一隻抓著血肉的、血淋淋的手。

　　方維差點沒有出手打倒那人。因為，他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神，一雙慈祥的、如父親看兒子的眼神。

　　二十四年過去了。金救恩的頭髮、眉毛都已掉得乾乾淨淨，皺紋不知多了多少條。

　　但是，方維依然一眼就認出了他。

　　更奇怪的是，金救恩也認出了方維。二十四年，方維從十二歲的小孩變成三十七歲的男人，他依然一眼認出了方維。

　　金救恩把手上的腫瘤放在桌上──那位患上乳癌的女講師早就痛得暈倒了。

　　一番劇痛，換來不用割去一邊乳房，任何女人都會覺得十分值得。

　　他目光炯炯，盯著方維。「我早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說完之後，金救恩回手一掌，打在女人身後一個男人的心臟。

　　男人跌在地上。

　　金救恩依然按著他的心臟。

　　二百米的講室氣溫驟然昇高了五度。大家都感覺得到熱氣。

　　男人三十左右，高、瘦、嘴唇蒼白，毫無血色，身體上下一塊塊醜惡的黑斑，連臉頰也有，大部份正在潰爛流膿臭不可聞，見者嘔心。

　　這叫做「卡波氏毒瘤」，是愛滋病最常見的併發症。醫學界並未明瞭它與愛滋病菌的相互關係。

　　男人流著汗，汗像水一般從毛孔湧出，流到地上。他體內的血液已經滾燙，假如插入一根溫度計，會發現他的體溫已昇至攝氏七十度。他已經暈了過去。

　　金救恩也流著汗。他的汗不比男人流的少。他接著男人心臟的手掌發出絲絲熱氣。

　　全部人都屏息靜氣，看著他們。方維也不敢打擾。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三十分鐘過去了。

　　金救恩終於撤回手掌。

　　室內氣溫慢慢回降。

　　男人還在暈迷著。他的汗水流滿一地，如像一爿小水窪。

　　他的身體縮小了足足一個尺碼有多，本已瘦癟的身體更像一具皮包骨。

　　金救恩吁氣說：「他醒來後，告訴他，他體內的ＨＩＶ經已死絕了。」

　　ＨＩＶ就是愛滋病菌。在攝氏五十度的存活率只有三成，在攝氏五十八度二十分鐘之內就會全數滅絕。

　　只是，醫學科技還未發明一種可以令人類在攝氏五十八度高溫下二十分鐘還未死亡的方法。

　　但是，金救恩不是醫學。他的手，是神的手！

　　※※※

　　那個時候金救恩還是剛剛出道、籍籍無名。

　　方維跟他談了一整晚。

　　或者正確點說，是方維談、金救恩聽了一整晚。在劍橋的哈佛，在哈佛的劍橋的河畔，方維把二十四年來發生的事一一告訴了金救恩。他沒有親人，他把金救恩當做了親人。

　　金救恩只是聽著。他的背境彷似是一個謎。他不吐露，方維也不問。

　　──有這樣神奇的力量的人，背後一定有一神秘的故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早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金救恩靜靜聽完他的故事，像父親望著兒子：「如果我還有命到香港，一定探一探你。」

　　　　７

　　方維看著金救恩的臉。

　　──如果一團燒得焦黑了的肉還能算得上是臉的話。

　　他心中有著太多太多的疑問。

　　──狙殺金救恩的人是誰？為甚麼他們要這樣做？

　　──金救恩的神奇力量從何而來？他的真正身份又是甚麼人？

　　──他到九十五歲才巡迴講道，是不是有特別目的？

　　太多太多的疑問，原因只有一個：金救恩本身，就是一個神秘的謎。

　　門鐘突然響起，突然得嚇了沉思中的方維心頭一跳。

　　──莫非是楊天寧、霍度海他們來串門子？

　　方維走出房間，從防盜眼一望，心頭打了個突。

　　是三個不認識的人，都是高大的外國男人，穿著西裝。

　　──莫非，他們便是來找神父的人？

　　「你們找誰？」

　　「請問方維教授在不在？」

　　「我就是。你們是誰？」

　　「我們是保安組的人。樓下發生了失竊案件，例行要問方教授一些問題。」

　　──保安組的人？怎麼沒穿制服？

　　「你們等一等。門鎖上了，我要拿鑰匙。」他飛步拿起電話，便要打給保安組查詢。

　　同時，他聽到露台有異動聲音，另外三個男人竟似從外面，飛進來。

　　看清楚，原來他們身上都縛著一條繩子，繩子一直往上吊著。

　　「別動，別做聲。」其中一人沉聲說。

　　方維這才省起：他住在頂樓，樓上便是天台！

　　三個男人俱都持著手鎗，相距一米，指著方維。

　　兩個黑人、一個白人，白人比黑人更要魁梧高大。神父是我的恩人，決不能落在他們手上！

　　方維看見其中一人走開，開門給其他三個同伴。

　　──好機會！

　　他身手極快，重重一腳，蹬中黑人肚腹，黑人悶哼一聲，飛出五米之外。黑人連鎗機也未及扳，已給他夾手把鎗搶到手裡。

　　搶鎗的擒拿手，是他在香港學會的詠春國術；蹬腹的空手道，是他在美國學會的空手道；判斷力、反應快是他在越南學會的野獸本能！

　　方維拿到鎗就射，可是白人比他更快，身體先一步搶入他內門，鎗彈自然射他不著，一記短拳打中方維肚腹。

　　白人就是賴恩。他身重二百一十磅，一拳重達一百九十磅力！

　　方維痛得五臟六腑似乎全數片片碎裂。

　　可是，別忘記，他有野獸的本能！

　　他雖痛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柄手鎗，春田左輪點四五！

　　方維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開鎗打中賴恩身體的任何地方。

　　他沒有開鎗。

　　因為，這時有五柄鎗同時指住他，其中一柄是賴恩的，指著他的額頭。

　　他就算殺得賴恩，也非得給其餘四人亂鎗射殺不可！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方教授，想不到你的身手這樣好。」賴恩說。

　　方維答：「你的拳頭也很重。」說完之後，只覺胃部抽搐劇痛，差點便痛得跪倒，口裡吐出大口大口的食物，差點沒跪倒下來。

　　「中了我一拳，還能挺著站立這許久的，你是第一人，」賴恩冷冷說。

　　他慢慢捉著方維的鎗管，一拉，拉不動。

　　「方教授，不要反抗了。乖乖跟我們走。我們問你幾句話，就會放你。你放心，我用人格保證，你絕對不會有生命危險。」

　　──甚麼，你們這樣的攻進來，不是要神父的命嗎？

　　「我與你以往素未謀面，第一次就見到你們又鎗又拳的打入我家，你還要我相信你的人格？」方維冷冷說。

　　──他們定是不知從那裡打聽到我跟神父的關係，所以要捉我去查問。一定是這樣。

　　既然知悉神父未被發現，方維的心就寬下不少。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反正我們舉手間就可殺了你，我也不須瞞你。」

　　「我豈不是也可在舉手間殺了你？」方維反諷。

　　賴恩沒有理會他說話，慢慢收下方維的鎗。

　　方維居然沒有反抗。

　　──還是快點離開，別要讓他們發現神父！

　　方維攤一攤手：「可以走了吧？」

　　賴恩收下手鎗，拿出針筒、藥液、用針筒抽出藥液。

　　「我先替你注射這枝針，讓你好好睡一覺。」

　　方維笑了。「免得我認出你們神秘總部的所在？好像間諜片的情節。」

　　「對不起，方教授。」賴恩捉著方維的手臂，正待找出血管注射。

　　方維一縮。「出到大堂才注射吧。假如給大學保安員從電梯攝錄機看到六名大漢押著一名暈倒了的方教授，總會有一點麻煩吧。」

　　他一定要在失去知覺之前，帶這班煞星離開屋子，否則遲早會讓他們發現神父，那就大事不妙！

　　「我們走樓梯。」賴恩雖然如此說，還是由得方維走出門外。他們的鎗口，當然一直指著方維。

　　方維見到他們全都跟他走出了電梯大堂，趕緊關門，伸出手臂。「我最討厭走樓梯，你們還是現在替我注射麻醉藥吧。」

　　　　８

　　荷──荷──荷──荷──

　　金救恩驀地驚醒，見到遠志。

　　他見到遠志冷漠的眼神，忽然驚問：「方維呢？你殺了他？」

　　遠志深呼吸著。「他給中央情報局的人捉去了。」

　　「中央情報局？」金救恩不明白。

　　「兩夥人要殺你。」

　　「在直昇機開鎗，失敗了的，是中央情報局。」遠志說：「另一夥人，是我。」

　　金救恩終於明白了。「美國政府是恐怕我的影響力太大，煽動人群，顛覆政府，所以派人殺我！」

　　遠志語氣充滿嘲諷：「你這樣做卻是為了拯救他們。人真蠢。」

　　「他們為甚麼要把方維捉去，他毫不知情的！」

　　遠志答非所問：「他們不知道你在房內。」

　　金救恩卻明白他的意思：假如中央情報局的人找到了他，就無需捉方維去逼問他的下落了。

　　大家沉默了一會，房間空氣沉重，只聽到遠志的呼吸聲。

　　荷──荷──荷──荷──

　　「我實在想不到，」金救恩終於說：「我想不到你們等到現在才來殺我。」

　　「你以為，在美國現身的第一日，我們就來殺你？」

　　遠志緩緩說：「你的目的是引我們出來。」

　　「我找不到你們，唯有讓你們找我。」

　　「你該知道皇上的行事方法。」

　　金救恩嘆氣。「不錯。他永遠等到最最出其不意的時候，才突加攻擊。」

　　遠志說：「你決想不到佈道巡迴了半年，我們還未動手。」

　　金救恩頷首。「我已無還手之力，你要殺我，這便來吧。」

　　「你來殺我？」金救恩問。

　　「我不想殺你。」遠志說：「你該知道。」

　　金救恩居然承認。「為甚麼你那一拳不出盡全力？」

　　「你對我，還有用。」遠志說。

　　「你是想知道Ｌｏｇｏｓ的秘密？」金救恩炯炯著他：「我寧願死也不會告訴你，讓你這惡魔去找更多的人。我已後悔當年教你太多！」

　　「Ｌｏｇｏｓ，我不需要。」遠志一字字說：「今、天、我、已、比、你、更、強！」

　　荷──荷──荷──荷──

　　大氣壓力陡然增加了十倍，金救恩睡著的床軋軋連聲，地板慢慢收縮，乒乓乒乓連聲響起，窗台紛紛碎裂。

　　空氣像是變成了實體，金救恩完全呼吸不到空氣，身體抽搐，燒傷口剛開始結成的疤受壓力，穿破、血水標出。

　　他不能動。

　　氣壓逼得他一厘米也動不了。

　　強勁的氣壓一壓即消失。

　　房間回復原來的氣壓。

　　金救恩深深吸了幾口氣，胸膛不停起伏。焦黑的臉龐雖然露不出任何表情，收縮的瞳孔卻現出了驚怖的神色。「你，你，你的氣，怎地變成這樣，強！」

　　他眼前的遠志，迸發出凜冽的氣，強！強！強！

　　高大的他，是最強的惡魔！

　　「我救你，為了另一原因。」遠志的呼吸急促了一倍。

　　荷、荷、荷、荷、荷、荷、荷、荷

　　金救恩用懷疑的眼神盯著遠志，忽然恍然大悟：「你想殺他？」

　　「這正是你想了很久的事。我們合作，天下無敵。」

　　金救恩默然了十分鐘，方才說：「你殺了我吧。」

　　「我不能幫助一個惡魔，去殺另一個惡魔。」

　　金救恩說完之後，閉目待死。

　　遠志的拳頭，疾如風、硬如鋼，勢如山，一旦出手，從無活口。

　　上次，他拳擊金救恩時留了力，今次，他必盡全力。

　　氣陡昇。

　　金救恩感覺到了，駭然：他的氣，居然到達這一地步！

　　──他真的是個不世出的惡魔啊！

　　金救恩死前，還為著人類今後的命運而戰慄。

　　遠志盡全力，一○○巴仙的氣，毫不保留地完全傾出，史上最強的拳頭，擊、出！

　　快！

　　見不到遠志出拳。

　　人的眼睛，只能辨別十五分之一秒的影像。遠志拳頭的速度，超越了人類的眼睛。

　　金救恩中拳。在胸口。

　　他只覺一陣無窮強大的氣勁從心口輸入，直貫全身，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奇蹟地，剛才給氣壓迸破的傷口迅速癒合起來，本來完全不能動的身體又能動了，身體又有了氣！

　　「我沒有神的手，不能治好你的傷。」遠志冷漠地說。

　　他把氣貫了一部分給金救恩。

　　金救恩回復了一成的氣。這一成，是最關鍵的一成。就如一個馬達，只要一經啟動，就能不斷的轉動、轉動、再轉動，將氣不斷滾存，回復至原來水平。

　　「你為甚麼救我？」

　　「因為，你救過我。」遠志聲音冷如冰：「在十三年前，在中國。」

　　然後，他消失了。

　　快於十五分之一秒，快於人類的眼睛地、消、失、了。

　　「如果當年他肯學我的神的手，那多好啊！」金救恩嘆息。

　　遠志彷彿聽到了這句話。

　　金救恩耳畔聽到了他的回應：「假如我學了你的神的手，會有今天的力量嗎？」

Ｓｔｅｐ　６：愛上一個人的感覺

　　取勝之道、克敵之法：在力、在速、在奇、在除受憎心、在除恐懼之心、在除一切愛想行識之心、眼中無敵、心中有刀，則無有不勝。

　　　　武論一夫

　　　─　─　─

　　　　１

　　觀塘是香港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

　　晚上的裕民坊，熱鬧得和銅鑼灣不相上下；它的兩個大報紙檔，每月淨收入就在一百萬以上，穩坐全港第二、第三的位置──第一位自然是沙田火車站新城市廣場的那一檔。

　　在城市，一街一巷，往往是鬧市和靜街的分水線。

　　越過裕民坊三條街，沒有了店舖光管的照明，街燈雖露出來了，卻是那麼的微茫、那麼的黯淡、那麼的照不亮零落冷清的路人。

　　那是一間學校。

　　林寶兒就是在學校門口等著。

　　九時四十四分時分，課室的燈還亮著，還有很多人在裡面上課。

　　學校到了晚上還是學校，但已是一間截然不同的學校。校長不同了、教師不同了、學生也不同了，教的科目亦有許多不同。說穿了，是一間夜校。

　　九時四十五分，夜校的鈴聲準時響起來。

　　成人學生三三五五，魚貫而出，甚麼年齡都有，有蹦蹦跳跳的年輕人、有發奮求進的新移民，也有四五十歲好學不倦的大嬸。

　　小志混雜在學生之間，稚氣未脫的孩子臉，倒比學生更像學生了。

　　他走向林寶兒，林寶兒也走向他。

　　林寶兒臉上有笑容、小志沒有。

　　小志有心事，臉上卻看不出甚麼。他一向是個沉靜的好孩子，慣於把心事擺在心裡。

　　「到那裡去，的士高？卡拉ＯＫ？酒吧？踩冰？」林寶兒故意這樣問。她知道小志一樣都不喜歡。

　　小志笑了，笑容很勉強。「如果我真要去這些地方，恐怕妳掉頭便走了。」

　　這些地方，林寶兒只有比小志更討厭一百倍；她的嗜好是法文小說，畫畫、看藝術電影、和彈奏古典音樂：那一種「高級的」女孩子。

　　他的學生紛紛望著他和林寶兒。

　　「小老師有個好漂亮的小女朋友！」

　　林寶兒佯裝聽不到這句話，跟著小志，不徐不疾而走。

　　小志也沒有聽到這句話，他心不在焉。假如他聽到了，他會和以前聽到這句話時一樣地想：

　　──小女朋友，嘿，如果寶兒真的是我的女朋友，那便好了。可是，我配有這樣的福份嗎？

　　二人沿路而走，走到一輛小綿羊的旁邊。

　　小志從儲物箱取出頭盔，自己戴上一個，給林寶兒戴上另一個。

　　「心情不好？」林寶兒問。

　　小志點頭，沒有回答。

　　林寶兒熟知小志的性格，沒有追問下去。「到那裡去？」

　　「你說過，今天由我決定。」

　　「是，生日快樂。」

　　林寶兒忽地從小綿羊車底拿出一盒東西，打開，是一個生日蛋糕。

　　小志凝望林寶兒的俏臉，心想：「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妳不喜歡我，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她是個爽朗親切的女孩子，他是個細心內向的男孩子。她對他好，並不代表她喜歡他。

　　她對他好，卻使他有了癡心妄想。

　　三年過去了，小志深知這是癡心妄想，但他卻甩不掉、忘不了這種癡心妄想。

　　少年人沒有癡心妄想，怎活下去？

　　小志的小綿羊載著林寶兒和他的生日蛋糕，載著他的癡心妄想，慢慢開走了。

　　他不為意，四輛汽車悄悄尾隨著小綿羊，像冤魂般，等候著一個機會。

　　　　２

　　距離地球一四三四○三千米的月球正躲在地球的背面，完全看不見它反射的太陽光。

　　四月二十九日，小志的生日。

　　無月的晚上，十九根幼小的蠟燭特別顯得光亮。

　　蠟燭插在生日蛋糕，生日蛋糕放在沙灘，二人用身體擋著海風，火光還是搖搖曳曳。

　　祝你生辰快樂，

　　祝你生辰快樂。

　　祝你生辰──快樂！

　　祝你生辰快樂！

　　生日歌唱完了。林寶兒的聲音嬌美動聽。她是讀音樂的。小志要吹熄蠟燭，林寶兒阻止他。

　　「先許一個願。」

　　小志點頭。許甚麼願呢？

　　他看著林寶兒，心頭一動：許願跟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在一起，是不是冒瀆了她的意思──如果她不喜歡自己的話。

　　許一個願。小志想到了他的爸爸，他的媽媽，還有，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遠志。

　　許一個怎樣的願才好呢？也許應該這樣說：他有甚麼願望呢？

　　最後，小志許了一個自己也不知是怎樣的願：世界和平，沒有了戰爭仇恨，沒有了野心慾望，大家快快樂樂地一起生活。

　　這個願望是不是太大了一點？他這樣的小人物，配不配說上一個這樣大的願望？

　　小志終於吹熄了蠟燭。

　　「許了個甚麼願？」林寶兒笑吟吟地問。

　　小志臉上一紅。「沒，沒甚麼。」

　　林寶兒若無其事，切了一塊蛋糕，遞給小志。「壽星公，你的。」

　　她顯然是誤會了。

　　爽朗親切而美麗的女孩子，對這些事情特別敏感──因為她們常常令到異性誤會，所以往往更懂得不著痕跡地保護自己。

　　小志吃一塊蛋糕，喝一罐啤酒。拿起第二塊蛋糕時，開了第二罐啤酒。

　　他的臉紅撲撲的，已有幾分醉意。

　　林寶兒與小志相識三年，一個月最少見上兩三次面，當然知道他從未喝過酒。

　　待得小志喝完了第二罐，第三罐也喝了一半時，她才問：

　　「心情不好，是嗎？」

　　小志沒有答她。

　　「如果你當我是你的朋友，」林寶兒輕聲說：「那麼，可不可以讓我為你分擔一些煩惱呢？」

　　她凝眼看著小志，像個關心弟弟的小姐姐。

　　林寶兒的確把小志看做她的弟弟。

　　「前天，我到了政府大球場。」

　　林寶兒自然知道當日的事。除了未懂人性的小嬰兒和青山醫院住著的精神病人之外，全港六百萬人只怕無人不知道這種血腥慘酷的大新聞。

　　無月的夜空，星星分外明亮。

　　冥冥的天，是不是有著一位主宰？

　　人類的命運，是不是有祂在一手操縱？還是，不過是一團混沌？

　　天行有道、抑或上帝不過在擲骰子？人的命運是由上帝命定的，還是只出於骰子擲出來的運氣？

　　「殺金救恩神父的，是他。」小志說：「我的哥哥，遠志。」

　　遠志？林寶兒好像回到三年之前，那些恐怖回憶的日子。

　　※※※

　　林寶兒的爸爸叫林拔山，是香港的首富。

　　三年前，林拔山死得極慘。

　　四肢、內臟、骨頭，甚至性器官，每一件均端端正正的放在辦公室的每個角落，就像辦公室的其他擺設一樣，乾乾淨淨，連血也沒有一滴。

　　殺他爸爸的人，叫洪清。

　　洪清是她爸爸的仇人。

　　那一日的所有細節，她到今天還記得清清楚楚：

　　　　洪清在她面前大笑，笑得如金屬交磨，像魔鬼。她卻無力對付這個殺父的狂人。

　　一道人影從海中飛出，迎頭一拳，粉碎了洪清的頭顱。

　　洪清死。

　　飛濺跌下的腦漿、血液、碎肉、碎骨、碎髮，混和著眼球爆裂出該出的濃液，潺潺流動。

　　是遠志。遠志的拳頭，就和他的人一樣，硬如鋼鐵，所到之處，無堅不摧。

　　遠志為她報了父仇。

　　高大堅強的遠志，在夕陽的餘暉下，就像天神一樣。

　　　　　◆

　　一個月之後，林寶兒收到了遠志代表律師寄來的信，著她限時搬出淺水灣的豪宅。

　　這時，她才知道，她那富甲香港的父親，只是一個空殼，只是遠志財產的保管人。她父親死了，遠志便要收回財產的控制權。

　　這是件多麼荒謬諷刺的事：為她報了父仇的恩人，要收回她父親的遺產。

　　林寶兒從香港首富的獨生女兒，人人羨慕的天之驕女，變成了貧無立錐的天涯孤女。她要自力更生。

　　※※※

　　我們在瓦礫中，我們開始築起新的家園，開始有新的希望。這是艱難的工作：前途無坦路。我們得繞路走，或者越過重重阻礙。無論天塌下來多少次，我們一定要活下去。

　　　─　─

　　查泰萊夫人的處境，多少和林寶兒有點相像。當然，林寶兒並不是查泰萊夫人。

　　她有骨氣，她用自己的方法活了下去。

　　首先，她退了學。從一年學費二十萬元的貴族學校聖瑪麗，轉到了一間官立中學。得到小志的幫助，她搬到一間小小的梗房。她沒有求過一名世伯、或有錢同學的幫忙。她完全脫離了上流青年的社交圈子。

　　窮人，要有窮人的骨氣，窮人的樣子。

　　她的嗜好很多，大多是花錢的。幸好還有三四樣可以賺錢：教鋼琴、小提琴、法文，這些都是很能賺錢的嗜好──至少比小志的教夜校能賺錢得多。

　　事實上，她真能賺錢。不單足夠自己舒舒服服的讀書、生活，還有儲蓄。上一年，她考入了香港大學文學院，打算讀音樂。畢業後，她想到維也納深造聲樂。如果一切順利，到時候她已儲到足夠的錢。

　　唇齒相依、相濡以沫，是她和小志的關係，她們的微妙而深厚的感情，不是文字所能形容的。

　　小志的哥哥是香港的首富，她沒有問為甚麼小志還要這樣狷介地生活。一句也沒有問過。

　　正如遠志、她爸爸之間，一定有一種特別的關係，她也沒有問過一句。

　　遠志、小志，這一對有超乎常人力量的兄弟，背後有著甚麼秘密，和她爸爸的神秘的死，有甚麼關係？

　　林寶兒沒有問過一句。

　　　　３

　　沙灘不在巴士路線，人很少。但始終有人經過。

　　「關於你哥哥的事，」林寶兒柔聲說：「如果想對我說，就說出來；如果不說，我也明白你的。」

　　左右兩邊都有人走過來。

　　「我不知道，他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小志醉意已有七八分：「我只知道，他跟我走一條不同的道。」

　　小志一字字說：「他走的，是一條殺人的路！」

　　左邊是一個人、右邊是六個人。

　　殺人的遠志？

　　林寶兒想起三年前見過一面的遠志：高大如天神、霸氣逼人的遠志，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右邊的六個人先到。

　　林寶兒想安慰小志。「別這樣……」

　　六個人先走過來。

　　其中一人笑容可掬，像問路一般客氣地問：「請問你是不是在中文大學歷史系唸書的？」

　　小志點點頭。

　　「有甚麼貴幹？」小志醉得大著舌頭問。

　　「貴幹不敢當──」

　　那人的笑容笑的更燦爛了。

　　乘著那人分散小志的心神，兩名同伴從懷中拿出鎗狀物體，朝小志臉部就噴！

　　是壓縮安氟醚，麻醉氣體！

　　後面一人早有默契，舉刀斜劈小志頸後大動脈。

　　小志本就差不多醉倒，再經這兩噴一劈，撲地倒在沙上。

　　開鎗那人溫文地說：「乖乖的站在這裡。我們走後，才報警知道嗎？」

　　「不！」林寶兒堅決搖頭。

　　她攔在小志身前。「你們想怎樣？」

　　開鎗那人笑嘻嘻說：「小姐以為我們想怎樣？」

　　他決定再發麻醉鎗。麻醉氣體畢竟對人類有一定危險，如果林寶兒不在阻手阻腳，他也不想用來對付林寶兒。

　　右邊那人亦已走到過來，硬生生擠入開鎗那人和林寶兒之間，與二人相距不及十釐米。

　　開鎗那人已經不算矮小，比起這人來，還是矮了半個頭。給這樣的一名大漢驟然攔在身前，任誰都會先打個突。

　　「走開！別阻著我們辦事！」

　　另外一人力扯大漢手臂，竟然扯之不動。

　　那大漢年約四十，在沙灘，居然穿著光鮮的革履西服。他手裡竟然拿著一柄刀，日本的武士刀！

　　「說得好，我也是最討厭人阻著我辦事的。」大漢淡淡的說。

　　開鎗那人面上一變：「你也來搶人？」

　　「毒蛇，」拉手臂那人叫著首領，即開鎗那人的代號：「我拉他不動！」

　　六人見情勢怪異，紛紛伸手入懷掏鎗。

　　原先拿著麻醉鎗的那人，食指已然扳動鎗機。

　　然後，林寶兒見到一道白色長虹幻成一道二七○度的弧形，美麗得像一彎新月。

　　噗、噗、噗、噗、噗、噗，六隻連著鎗的手臂跌在沙灘。

　　斷折了的手腕還在噴出鮮血。

　　六人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還未清楚發生了甚麼事。痛神經給快絕天下的刀砍斷，一點不覺得痛。

　　「我的名字叫武論一夫。閻羅王問起你們的時候，可要懂得回答了。」

　　六人這才懂得發出恐怖的叫聲，像人見到惡鬼時的喪膽叫聲。

　　叫聲只叫出了一小半。

　　絢麗的白光再一閃，像流星，一閃而逝。

　　六顆頭顱直飛上天。

　　武論一夫慢慢收刀，姿勢甚慢，而美絕。

　　劍道的殘心，要旨在慢而優雅，全身上下不露破綻，像花道、像茶道、像能劇，一個「慢」字，是得日本優雅文化的精粹。

　　林寶兒說：「你要帶走他，先得殺了我。」

　　武論一夫刀正回鞘，緩慢得像一個能劇舞者，一秒一釐，慢而不停，完全沒有斷續。

　　一分鐘過去了，刀入鞘十分一；

　　兩分鐘過去了，刀入鞘十分二；

　　三分鐘過去了，刀入鞘十分三；

　　三分另十分一秒，刀全入鞘！

　　武論一夫看著林寶兒。他的眼光冷酷又狂熱，像一個中古的日本武士、一個披著西服革履的武士。

　　林寶兒的心在發毛。「你要帶走他，先得殺了我。」

　　她又說了一遍：「你要帶走他，先得殺了我。」

　　武論一夫一笑。「我要的是你，不是他。」

　　林寶兒看見他的笑容，聽到他的說話，心打了一個突，退後一步。「你，你想怎樣？」

　　──他要我？這個可怕的殺手，要我幹甚麼？

　　「林拔山是不是你的爸爸？」

　　「你想找他？他在三年前已經過身了。」

　　「我知道。」武論一夫徐徐說：「我不知道而又想知道的是，他臨死前藏下來的八十億美元放在那兒？」

　　林寶兒愕住。「八十億元？」

　　──如果有這筆錢，這三年，我又怎用這樣地生活？

　　「這樣的生活也沒有甚麼不好。」她又想：「除了要推後五年到維也納，和沒有了父親之外。」

　　「我爸爸的錢，關你甚麼事？」林寶兒抗聲答，心裡也有好奇：爸爸的事，她好像有太多太多不知道了。

　　「那些錢本來是我的。他捲走了。」

　　「你說謊。爸爸不會做出這些事情。」林寶兒大聲說：「你不要在他死後，還侮辱他的人格！」

　　武論一夫說：「我也相信你沒有八十億美元。有八十億美元的人不會像妳穿這樣低格調的衣服，來這樣低格調的地方，跟這樣低格調的小子在一起。」

　　他嘆了口氣：「你爸爸實在死得太突然了，突然得連他自己也許也料不到。」

　　林寶兒想起父親，眼圈不禁一紅。「你究竟想怎樣？我沒有八十億美元，你快走！」

　　武論一夫目光如刀，似要射穿林寶兒的內心。

　　「妳想一想，妳爸爸有沒有叫妳記住一些例如瑞士銀行戶口密碼，又或者是給了你一條保險箱鑰匙之類的東西，你想想？」

　　林寶兒毫不畏縮說：「沒有，甚麼都沒有！他甚麼也沒有留給我，你可以走了嗎！」

　　武論一夫說：「看你的樣子，似乎十分著緊這小子。」

　　他殘酷一笑：「讓我先剁下他一條胳臂，看看你的口硬一些，還是心硬一些。」

　　林寶兒叫：「不！」

　　一道無形氣牆，如同一個充氣球，將林寶兒硬生生逼出三米開外。

　　她竭力走前，卻半步也不能寸進。

　　武論一夫睨視小志的臉，搖頭說：「這小小的樣子像極一個討厭的傢伙，說不得，我非得剁下他兩條胳臂不可。」手緩緩握上刀柄。

　　林寶兒知道他一出刀，小志雙臂便要報銷，嘶聲叫：「我甚麼都不知道，你千萬別砍他的臂！」

　　武論一夫微微一笑：「也許我砍了臂後，妳便突然間記起了。就算你一時記不起也不要緊，他身上儘有許多地方可以砍。」

　　他的手緊握刀柄，刀將出！

　　荷──荷──荷──荷──

　　沙灘的盡頭，是海。水中慢慢現出一個人頭，然後是肩頭、胸腔、腰腹、盤骨、雙大腿，一步、一步、一步，從海、從水，走上沙灘。

　　武論一夫說：「遠志，你也來了。」

　　荷──荷──荷──荷──

　　高大的身體，威武如天神、霸氣和呼吸壓迫得整個世界都透不過氣來。

　　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的人，果然是遠志。

　　──是他！

　　林寶兒終於可以細細看清他的容貌：濃烈的眉，暴厲的眼，至毅的唇，身軀高大強壯得像侏羅紀的劍龍。

　　眼前這個年輕男子，就是遠志，就是為她殺掉殺父仇人，又取去了她父親的全部財產的人。

　　他和她，是何等的關係密切，又是何等的陌生呵！

　　荷──荷──荷──荷──

　　「你來得正好。」武論一夫下命令：「替我砍掉這小子的手臂！」

　　他的命令一點不客氣。他有心折辱遠志。

　　「他，是，我，的，弟，弟。」遠志深呼吸著說。

　　「這是命令！」武論一夫有心激怒遠志。

　　「你是想在林小姐的身上，找回八十億美元的下落？」

　　「不錯。王朝總共失去了一百二十億美元。八十億得著落在這女娃兒身上。」

　　「另外四十億元，我已經找到確切證據，是給你私吞掉了。」武論一夫慢慢說：「我只是未查出，你把錢收藏在那裡？或者，你花了在甚麼地方？」

　　說完之後，他的手已握住了刀柄。

　　武論一夫決心要在今晚廢去遠志。

　　遠志無疑是個強大的對手。但他，武論一夫，更強得多！

　　今天他將證明這一點。

　　他的心興奮無比。他的氣勢急劇狂昇。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遠志。

　　他有信心，一刀，只需一刀，便把遠志殺敗於刀下。

　　武論一夫不會殺掉遠志。他要把這個對手慢慢地、逐寸逐寸肌膚血肉地凌辱折磨，玩夠了，再押他去見皇上。

　　想到皇上整治叛徒的手段，武論一夫笑。

　　荷──荷──荷──荷──

　　「我想你清楚三件事。」遠志說。

　　武論一夫尚未出刀。他不急著殺遠志。遠志的身體尚未露出任何破綻。他能等，等著一個一刀擊殺對手的機會。

　　「第一，林拔山沒有藏下那八十億美元。錢是我拿的。」遠志說：「王朝不見了的一百二十億美元，全都是我拿的。」

　　「哼，我早猜到了。你以為你瞞得過我？」

　　武論一夫緩緩拔出武士刀，很有韻律地，連續不斷地，一秒一毫米、一秒一毫米、一秒一毫米，像是一具移動得十分緩慢的機器，恆速地慢。

　　一首歌，可能越慢越是動聽；一套舞，可能是越慢越是動人；一把刀可能越慢越能殺人。

　　慢的歌、慢的舞、慢的刀，順著優美的韻律，一秒一毫米地，出了它的鞘。

　　無情的刀，一旦出鞘，就要飽飲人類的鮮血。

　　荷──荷──荷──荷──

　　「第二，」遠志緩緩說：「我今次出來，目的就是殺你！」

　　武論一夫出刀！

　　從極慢到極快。他的刀，快過人類的眼睛，百分一秒，已到了小志的頭。

　　他的目標赫然是小志！

　　這一刀、刀中有刀，只須遠志擋開他的刀，刀鋒便會反削遠志。

　　遠志的身體不露破綻，他卻有辦法逼得他非露出破綻不可！

　　遠志不擋，小志的人頭就要給刀鋒割斷。

　　弟弟死了，哥哥總得有一秒半秒、十分一秒失神罷？

　　只須遠志稍有十分一秒失神，就足夠了。

　　武論一夫感覺到刀鋒傳來的訊息，越過了小志的汗毛、沾著了小志的皮膚、要割入他的肉了。

　　刀快、他卻只使出五十巴仙的氣。

　　遠志一動，餘下五十巴仙便會一併發出、一○○巴仙的氣斬出的無敵的快的刀！

　　武論一夫的刀並沒有砍中小志。

　　遠志動了。

　　小志的身體突然離開武論一夫十米。武論一夫的刀砍他不著。

　　武論一夫想回刀砍遠志。遠志的身體也在十米之外，砍他不著。

　　不是他們離開了武論一夫十米，而是武論一夫離開了他們十米。

　　武論一夫低頭一看，他見到了海，一片暗黑的海。

　　怎會是海？在胸口裡怎會看到海？

　　他的胸口穿破了一個大洞，心臟、肺葉、肋骨、食道、血肉全都不見了。

　　從胸口的大洞中，他見到身後的海。

　　然後，他便永遠也見不到甚麼了。

　　荷──荷──荷──荷──

　　「第三件事，」遠志說：「我一拳就可斃了你。」

　　他一拳，就把武論一夫的胸膛轟成粉碎。

　　武論一夫看也沒看清遠志的拳頭，已死去。

　　林寶兒看著遠志高大如天神的身形，心想：「這是他第二次救了我。遠志。」

　　遠志這名字，再次像一把刀子，深深刻入她的心臟，銘記著。

Ｓｔｅｐ　７：ＣＩＡ指引　ＧＡ─３０８２４─１１─７０Ｂ

　　肉體虐待的損害是一時的，精神虐待的損害是一世的。

　　　　Ｄｉａｎｎｅ　Ｃｌａｒｋｓ，臨床心理學家

　　　─　─　─

　　　　１

　　根據國際法，領事館等如本國國境。領事館內，擁有「治外法權」。

　　美國領事館等如美國國境。除非得到領事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入領事館內──包括任何香港的執法人員在內，無論有無合理理由、有無手令、任何緊急情況，均不能進入。

　　※※※

　　方維不是美國公民。他的國籍身份是香港永久居民。

　　他有美國長期工作證，正在申請入籍美國的綠卡。

　　通常申請綠卡的等候時間是七年，這是第五年。

　　方維也不知自己身在美國領事館。

　　他的四周都是黑暗。他坐在一張鐵鑄的椅子上，鐵鑄的椅子鑲死在地上，扶手、椅腳均有鋼鐐，鎖住他的四肢。

　　黑暗、無邊的黑暗、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方維從麻醉藥醒來，就處於這個無邊的黑暗。

　　四周死寂，一點聲音也沒有。

　　方維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根據中央情報局在越戰時委託耶魯大學七名教授做的實驗顯示，普通人在這樣的情形下，最多十小時精神就會崩潰，平均崩潰時間是三小時四十一分十八秒。職業軍人的時間約長一半，最高記錄是十四小時三十七分十一秒，平均是五小時一分十一秒。

　　中央情報局指引ＧＡ─３０８２４─１１─７０Ｂ詳述了情報人員對被查問人所使用的方法，有著嚴格的標準。一共分為十級，以十分為十級，二十分為九級，餘此類推，一百分的一級為最高。

　　賴恩對方維的身份評估如下：

　　　　１．情報對本國的嚴重性：　　　　　　　九十分

　　　　　　被查問人對情報的所知程度：　　　×○．一

　　　　　　　　　　　　　　　　　　　　　　共：九分

　　　　２．被查問人的身份：　　　　　　　　　　七分

　　　　　　註：非結盟領事級非民主國家永久居民　三分

　　　　　　大學教授　　　　　　　　　　　　　　四分

　　　　　　　　　　　　　　　　　　　　　　共：七分

　　　　　　　　　　　　　　　　　　　　合計：十六分

　　　　評定標準：第九級查問對象

　　　　查問方法：一三一Ａ（零光線隔音查問法）

　　　　附註：根據指引「ＧＡ─３０８２４─１１─７０Ｂ」，一三一Ａ查問法最多可用三小時三十分。

　　　　　─　─　─

　　三小時二十九分後，賴恩進入了房間。

　　※※※

　　四周依然是一片黑暗，耀目強光照射方維的眼瞼，緊緊閉上眼皮，依然看到的一片燦爛的紅色。

　　「你叫甚麼名字？」

　　「你多少歲？」

　　「職業？」

　　「你的過去，你在越南的歷史、如何來到香港，為甚麼去美國去？」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小志的人？」

　　「小志和你的關係是甚麼？」

　　「二月二十七日你為何到政府大球場去？」

　　同樣的問題，翻來覆去問上了一百次。

　　中央情報局的指引「ＧＡ─３０８２４─１１─７０Ｂ」的「一．三．十四」部分指出：

　　實證研究結果顯示，疲勞查問法比肉刑查問法更有效，尤其對於受過嚴格體能訓練的軍人而言。

　　　◎

　　方維一句也沒有答。他雖然不知這些問題有何目的，但這樣惡意的問話方式，他不喜歡。

　　他的意志硬如鋼鐵。

　　當年他能夠在越南的叢林活下去，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這些低段的伎倆，套不到我的話。」方維完全知道對方玩著甚麼把戲。

　　他把精神狀態提升至最高。沒有人能夠對他疲勞轟炸。

　　※※※

　　賴恩從房間外的單向大玻璃看著一切。

　　十七個小時過去了，方維還是一言不發。

　　賴恩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硬的人。

　　「好漢子。」他對方維十分佩服。

　　他的手下敲門進入，向他遞交了三份報告：「四名學生已經招出來了，這是他們的錄音記錄。四份錄音記錄內容大同小異，想來真確性非常高。似乎小志對自己的來歷收藏得十分隱密，他們甚麼也不知道。」

　　賴恩接過報告，忽說：「小志呢？捉到了沒有？」

　　「毒蛇、蝎子、蝙蝠、青蛙、蜈蚣、蜘蛛，」他叫著六人代號，「他們已經吊上了這小子，個半小時前的報告，說附近人太多，正在等一個無人的場合，方才把這小子擄回來。」

　　「個半小時這麼久？」賴恩皺眉：「會不會遇上了意外？」

　　「不會吧。」那人遲疑說：「他們配備了安氟醚麻醉氣體手鎗、點四五雪烈夫左輪，還有兩柄Ｍ─１６，六枚Ｇ６０突擊手榴彈，恐怕已經足夠了吧。」

　　「這是誰的安排？」

　　「是莊臣先生親自策劃的行動。」

　　忽然一人說：「賴恩，基斯杜化，你們怎麼說起我來。」正是剛剛推門而入的莊臣。

　　賴恩說：「莊臣先生，我以為你會派我去捉拿小志。」

　　「我見你忙著查問這位方教授，免得阻著你，便派了毒蛇去。」莊臣說得理所當然。

　　賴恩急得直跺足。「只須那小志有著金救恩或者那個神秘人的一成本領，毒蛇他們非得遭殃不可！」

　　莊臣聽到這話，臉色有點變，不是擔心，而是慍怒。「然則你以為我該如何安排？」

　　賴恩坦言：「派我去。」

　　莊臣冷笑：「你以為你的本領就可以勝過金救恩？若果如此，我們研究你就可以了，何必巴巴的找人捉那小子回來？」

　　賴恩這才後悔失言，然而勢成騎虎，不得不硬著頭皮說下去：「由我去，我最少會帶備更強大的火力。而且，我亦相信，我比毒蛇他們更懂得利用時機，一舉偷襲對方。」

　　莊臣的臉色更是難看，忽說：「那四個學生早就把所知事實全部吐露出來了，你這位教授還是甚麼都不肯說嗎？」

　　他的言下之意，顯然是譏刺賴恩辦事不力。

　　「莊臣先生，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方教授便會吐露一切了。」賴恩保證說。

　　「不用了。想來這傢伙知道的也不會比那四名學生多出多少。放了他吧，省回一番功夫。」

　　「莊臣先生，請多等一會。」賴恩迅即走入方維的黑房。

　　※※※

　　問話的聲音驟然停止。代之而起的是滴答滴答滴答有韻律的鐘錶齒輪聲音。

　　方維只覺眼前強光一傾，他眼力剛剛開始回復，便是看了眼前一個鉈錶。一擺一擺地晃動，很有韻律地，配合著滴答滴答的鐘錶齒輪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方維的脈膊，開始和齒輪同步，他的眼前，不知不覺隨著鉈錶的擺動而轉動。

　　柔和如母親催眠曲的聲音響了起來：

　　　　方維，聽我的話，方維，聽我的話；方維，聽我的話，方維，聽我的話；方維，聽我的話……

　　「你叫甚麼名字？」

　　「方維。」

　　「你多少歲？」

　　「三十七歲。」

　　「你在越南經歷了甚麼事情？為甚麼要逃來香港？」

　　「因為……」

　　「你是怎樣認識小志的？」

　　「他是我的學生……」

　　「你知不知道他有超能力？」

　　「不知。」

　　方維呆板地把每一個問題都詳詳細細地答了出來。

　　賴恩十分滿意，也十分得意。

　　人們通常錯覺以為精神分散容易被催眠，實則精神越是集中、越是亢奮，越易被催眠。反而精神分散，催眠師要捉住對方的心神便困難得很了。被催眠者眼前的鉈錶，正是令他集中精神的道具。

　　賴恩離開房間，關了燈，滴答聲停止。

　　方維沉沉睡去。

　　※※※

　　賴恩走回監視房間時，只見莊臣的臉色比先前更是難看十倍。

　　「毒蛇他們六人已經殉職了。」

　　莊臣說：「頭顱齊頸給東洋刀砍斷，死得很慘。」

　　他判斷錯誤，在賴恩面前出了這個醜，一點也沒有尷尬的神色，只有憤怒。

　　惶恐的是賴恩。

　　當「官」多年，賴恩自然知道挑出上司的錯誤是下屬的大忌。

　　他裝作沒事人一般。「他們的身份沒有暴露出來吧？」

　　賴恩是行動處的二Ｃ級主管，慣見變故，一問便問中要點。

　　中央情報局分為情報、科技、行政管理與後勤、行動四大部門，其中以行動處人手最多，編制最大，全球人手超過六千人，有八個分部，其中七個，是以地域區分：蘇聯集團、歐洲、西半球、國內行動、遠東、近東、非洲。

　　莊臣則是第八分部：特別行動分部的主管。賴恩是他的下屬。

　　「他們行動時當然沒帶上任何身份證明。可是身上的武器都是美製的，香港警方多多少少也猜到一些。」莊臣說：「警務處長江長漢剛剛打了電話給鮑豪龍先生，客氣地說『可能這六個人是美國來的國際罪犯。所以特別知會他這件事』。」

　　鮑豪龍先生就是美國駐港總領事。領事由總統挑選、任命，由參議員組成的外交委員會調查、資詢、通過，屬於外交部，與中央情報局的莊臣分屬兩個部門。

　　自然，中央情報局局長的遴選亦要經過同樣的過程。

　　領事有責任協助中央情報局在該國的一切情報活動。

　　但是，領事地位超然，是美國在當地的代表人，雖說是不同部門，嚴格說來，自然也比２Ａ級的莊臣高級得多。

　　「鮑豪龍先生為我們揹了這隻黑鍋，一定是大發雷霆了。」賴恩說：

　　「你怎樣應付了他？」

　　「我說只是服從上頭的指令。我沒有權發言。」莊臣說。

　　賴恩心想：「莊臣果然有他的一套，這個鍋卸得好。」

　　莊臣辦事不行，然而能夠坐上這個年薪九萬八千美元連上多項津貼的位置，自然有他的辦法。

　　「既然沒有證據留下，只須鮑豪龍先生抵死不認，香港警方也拿我們沒法子。」賴恩說。

　　「鮑豪龍先生說，會直接打電話給局長。」

　　「最好不過了。這個燙手山芋本來就是局長拋下來給我們接的，正好由他解決。」

　　「但是鮑豪龍先生再跟著說，如果局長的答覆不令他滿意，他會直接向眾議院監察委員會投訴。」

　　賴恩的臉色刷地變得和莊臣一般難看，本來的幸災樂禍也一掃而光了。

　　因為「國家安全需要」，一九四七年，美國通過了《國家安全法》，成立了中央情報局。這證明是一項高瞻遠矚的決定，在緊接發生的韓戰、越戰，中央情報局的工作發生了極大的效用。這是ＣＩＡ的最風光時期。

　　在七○年代，中央情報局每年的編制預算就超過了七億美元。但實際上遠遠不止此數。

　　例如在偵察外國軍情方面，由於幾乎全部計劃都是和國防部合作進行的，支出亦由國防部承擔了八成。太空總署的支出亦有三成是用來為中央情報局「服務」，卻沒有收過一毛錢。

　　至於中央情報局局長，更有《一九四七年中央情報局法案》的支持，可以享受隨意動用資金的特權，不受任何監管。在這方面，他的權力比美國總統還要大！

　　但是，由於中央情報局「經常使用卑鄙手段，尤其常常牽涉暗殺行動」，醜聞屢次給傳媒揭發出來。終於在一九七五年，眾議院成立了一個監察委員會，權力完全凌駕於中央情報局之上，有權監察、覆核一切ＣＩＡ的行動。

　　ＣＩＡ的人員──尤其是局長，最怕的就是這個麻煩挑剔的監察委員會。至於總統，正是與中央情報局狼狽為奸的大首腦，自然沒有怕的必要。

　　在後冷戰時代，西方各國情報機構卻面臨削減經費的今天，這宗醜聞向眾議院監察委員會揚發出來，就代表了數以億計美元的經費削減──也代表了他們隨時會面臨失業的危機！

　　「這件事又不是我們作的決定！我們半點也沒有做錯！大頭哈利要投訴，儘管投訴去！」賴恩憤憤不平。

　　哈利是鮑豪龍的名字：哈利．鮑豪龍。大頭哈利是他的綽號。

　　「我們不是沒有做錯。」莊臣慢慢說：「你不記得我們的格言嗎：『甚麼他媽的事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出他媽的錯。』如果毒蛇順順利利劫到那小子回來，不是甚麼事都沒有了嗎？」

　　賴恩長長嘆氣：「你說得也有道理。」

　　「此刻我們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寫一份詳細報告給局長。」莊臣說：「解釋行動失敗，導致他們六人死亡的原因。」

　　「我好不好去完成任務，將功贖罪？」賴恩問。

　　「不用了。」莊臣說：「先等局長看了報告，讓他下決定吧。」

　　他們雖然不和，但是畢竟同袍多年，如今又身在同一組，早有默契，頂上了黑鑊後，自然而然守望相助，一起解決難關。

　　賴恩也同意莊臣的見解。忽然問：「這教授和四名大學生怎樣處置？」

　　「放了他們吧。現在麻煩多多，不要再添新煩了。」

　　「是。」

　　賴恩走去放人後，莊臣還在推敲：「把事情推在軍情六處的身上，說他們爭奪情報？局長想來不會向軍情六處對質吧？還是說中國國安局……」

Ｓｔｅｐ　８：兄弟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

　　萁在釜中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植：《七步詩》

　　　─　─　─

　　　　１

　　遠志，小志。

　　荷──荷──荷──荷──

　　「我們兄弟聯手，天下無敵。跟我，我們一起統治這世界。」

　　小志沒有直接回答：「我有沒有問過你這十三年你到了那裡，做過甚麼事？」

　　他目光淡淡望著哥哥。「我有沒有問過，為甚麼你離開家，爸爸死的時候，你也不在他的身旁？」

　　荷──荷──荷──荷──

　　荷──荷──荷──荷──

　　荷──荷──荷──荷──

　　「哥哥，你永遠是小志的哥哥。」小志木無表情說：「只要你想，隨時可以回來，繼續做我的哥哥。」

　　說完之後，小志轉頭便走。

　　他不想遠志見到他流眼淚。

　　荷、荷、荷、荷、荷、荷、荷、荷、荷──

　　遠志緩慢而深沉的呼吸驟步急促，前所未有地快速說：「三年前，我說過，只要你跟我作對，我會殺了你。」

　　「三年前，我也回答過你，你是小志的哥哥，小志一生一世也不會跟你作對。」

　　小志頭也不回。

我的科幻世界

　　　　１

　　這是一個我想寫了兩年的故事。

　　兩年前，我向出版社提出寫科幻故事的計劃，他們的反應是：「一樣一樣來，你先寫好武俠小說，再想其他。」

　　他們有道理。那時代剛開始寫武俠小說，同時開闢兩條新戰線，顯然是好大喜功的愚蠢行為。

　　兩年過去了，武俠小說的銷路穩定下來。終於等到出版社主動說：「你可以寫科幻小說了。」

　　這就是《魔腦》的由來。

　　　　２

　　倪匡．衛斯理。

　　唸中學的時候，已故武俠小說作家黃鷹編的《武俠小說週刊》連載了衛斯理的《藍血人》。一看，就迷上了。

　　終於等到衛斯理出單行本。租書店的老闆與我挺熟，他知我無書不看，一天問我：「想多入一點新書。你有沒有好的介紹？」

　　我脫口說：「衛斯理！」

　　老闆瞪眼說：「誰是衛斯理？甚麼，他是寫科幻小說的？甚麼科幻小說，古裡古怪的名字，古裡古怪的題材，這種書，沒有人看的！」

　　不消說，三個月後，他的書架就滿是衛斯理了。

　　那時候，衛斯理的香港版出得比較慢，台灣版出得比較快，我託人在台灣帶了在香港尚未出版的第十三至二十五集回港，花了一天一夜看完，頭昏腦脹，暢快無比。

　　倪匡是不朽的。他創造了衛斯理這個家傳戶曉的名字。就算有一天，他的故事落後了，不流行了，讀者不看了，他肯定仍能在中國文化中屹然站立：福爾摩斯的故事今天看來不堪一讀，可是，誰不知道福爾摩斯？

　　可以這樣說，今天的科幻作家，沒有一個不受倪匡的影響：無論文字、寫作技巧、和對科幻世界的看法。

　　我不像倪匡，完全不像。這正是受了他的影響。──完全不像，豈是偶然？

　　　　３

　　我常常說，故事的劇情，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說故事的技巧：說書、小說、電台、電影莫不如是。

　　平淡無奇的故事，到了瓊瑤筆下，就變得感人肺腑；今日許多作家筆下的愛情故事又濫交、又奇情、又斬手斬腳，故作驚人，偏偏讀者無動於衷。這就是文筆。

　　我希望讀者喜歡我的說故事方式。

　　自然，我更希望讀者接受我心目中的科幻世界──一個與衛斯理截然不同的科幻世界。

　　（全書完）